 尼采對《悲劇的誕生》一書的看法
尼采本人就是該書最嚴苛的批評者之一。《悲劇的誕生》出版十年後,尼采發表了〈自我批評的嘗試〉(An Attempt at Self- Criticism,以下簡稱〈嘗試〉)一文,文中他質問自己是否成功地創造了與新的形上學風格相匹配的新的哲學寫作形式。反觀自己十年前的作品,尼采認為他的第一本書帶來的問題遠遠超出了它所解答的問題。他認為書中還有大量瑕疵:冗長乏味,在反道德和反基督傾向的態度上過於靦腆,而且介紹叔本華(Schopenhauer)和華格納(Wagner)的篇幅也太長。本書會詳細探討這些問題。儘管如此,很明顯尼采在某種意義上非常珍惜《悲劇的誕生》一書,因為此書是他哲學思想的雛形—即使提問的方式有待商榷,至少裡面所提出的問題是對的—而且它還是尼采寫作風格的奠基石。這種風格不斷累積,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一書中達到頂峰。尼采認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是他的作品中(詩歌除外)最成功也最具藝術水準的一部。 尼采後來對早期作品的嚴苛評價證明他的思想及立場已經成熟。然而,我們需要記住兩點。第一,尼采的自我批評是策略性的:他有意無視自己哲學思想的持續性,目的是防止早期那幾個令他羞愧的想法玷汙了他後期的哲學思想。第二,尼采自認為做得不好的領域也許在將來會變成學者們1的研究對象。導言及整本書都會圍繞這兩點展開論證。《悲劇的誕生》之起源與方向:幾個關係 儘管《悲劇的誕生》充滿了尼采年輕大膽的創新思想,但它並不是憑空臆造出來的。尼采吸收了大量的文化知識,一些是尼采作為活躍的知識分子透過參加學術活動潛移默化而得來的,一些是透過有意識地採納具有吸引力的哲學理論得來的(由於各種複雜的原因,這裡對這些哲學理論不一一評論),第三類影響,也是尼采在書中明確承認的,來自比如康德(Kant),叔本華和華格納,還有威瑪古典主義作家,尤其是席勒(Schiller)和歌德(Goethe)。 第一類影響主要來自德國浪漫主義,尤其是弗里德里希.施萊格爾(Friedrich Schlegel, 1772-1829),在第7節和第8節也有提及他的兄弟奧古斯特.威廉(August Wilhehm, 1767-1845)2。(英國浪漫主義的影響也很明顯:前言部分特別提到雪萊[Shelley, 1792-1822]重新創作的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的失傳之作《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Unbound, 1820]續集。第一版扉頁上的插圖3是一幅蝕刻畫,描繪的是從桎梏中解放出來的普羅米修斯,這是尼采特別要求的。因此,尼采在〈嘗試〉一文中譴責了自己早期犯下的浪漫主義罪行。)德國先驗唯心主義(German Transcendental Idealism)也對尼采產生了潛移默化式的影響。尼采很可能讀過費希特(Fichte, 1762-1814)的作品,費希特是其寄宿學校4最傑出的校友。尼采不知道謝林(Schelling, 1775-1854)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書中沒有提及這兩位。尼采的批判歷史觀顯示他在某個階段跟利奧波德.馮.蘭克(Leopold von Ranke, 1795-1886)有過交情,他是德國歷史學派的創始人,是瑙姆堡附近的精英學校—舒爾普福塔(Schulpforta)文科中學的另一名傑出校友。 另外一個對尼采有重要影響(除了書中引述的叔本華、華格納和席勒),但書中沒有提及的人,是弗里德里希.克羅策(Friedrich Creuzer, 1771-1858)。他在1812年創作了《古代民族的象徵與神話》(Symbolik und Mythologie der alten Vöker, besonders der Griechen [Symbolism and Mythology of Ancient Peoples, Particularly the Greeks])。《悲劇的誕生》一書中核心的象徵主義理論顯然是受了克羅策的影響。例如:與尼采相似(參見第2節),克羅策對象徵進行了分類,並區分了神祕象徵(mystic symbolization)和形象象徵(plastic symbolization)5 。同樣還有尼采在巴塞爾的同事,約翰.雅各.巴霍芬(Johann Jacob Bachofen, 1815-1887)。尼采非常崇拜他,也經常和他交往。但是《悲劇的誕生》中卻沒怎麼提到巴霍芬(同樣也沒有提到雅各.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 1818-1897],尼采尊敬的同事和「朋友」,尼采尊他為研究文藝複興時期歷史的專家)。巴霍芬的貢獻主要來自於他1861年6的論文《母權:古代世界中母權社會的宗教及司法特徵研究》(Mother Right, An Investigation of the Religious and Juridical Character of Matriarchy in the Ancient World),這篇論文奠定了文化人類學的學科基礎。尼采對史前歷史很感興趣,他對性別研究中的人類學方面的重視,是受了巴霍芬的影響。7巴霍芬開創了近乎獨立的研究早期文化的瑞士方法,這一方法透過《悲劇的誕生》一書得以廣泛傳播。C. G.榮格(C. G. Jung)在其「集體無意識」理論(脫離佛洛伊德式戀母情節的精神分析法)中對此有所論述。 尼采書中沒有提及的,但確實對他有過影響的第二類人物很容易辨認,因為有很多確鑿的線索。比如,普羅米修斯是埃斯庫羅斯悲劇中和歌德的〈狂飆突進〉系列詩歌中的悲劇英雄(這兩處可參見第9節),也是雪萊的戲劇(參見前言)中出現過的人物。另外,尼采承認普羅米修斯是個高尚的罪犯,他認為悲劇英雄都戴著酒神面罩。因此,《悲劇的誕生》與德國狂飆突進運動的宗旨及其文學訴求有著深層的連繫。狂飆突進運動是一批憤怒的年輕人組織的開創性的文學及哲學運動(歌德、席勒和赫爾德[Herder]早期的作品即是該運動的成果),普羅米修斯象徵該運動的美學反叛及政治反叛。正是這些憤怒的年輕人創建了1770年之後的現代德國文學和文化。在《悲劇的誕生》中,狂飆突進運動的影響顯而易見。《悲劇的誕生》風格激進,在關鍵時刻採取直接對話的修辭方式,段落中充滿歡騰誇張以及頓悟般的興奮之情,這些都是狂飆突進運動的寫作特徵。還有其他沒有引述的重要資料,例如:尼采對希臘人的觀點與賀德林(Hölderlin, 1770-1843)有驚人的相似之處。賀德林是擁有哲學使命的頌神詩人(dithyrambic poet),他在頌神詩界占有核心地位(參見第3節,注:尼采,德國的希臘主義與賀德林)。還有一個重要的影響來自於尼采最喜歡的作家,美國先驗主義者拉爾夫.沃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1803-1882)8。這裡還需要提到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 1777-1811),我們認為,他是對尼采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克萊斯特的歷史哲學(把他在1810年9寫的小論文《論木偶戲》[The Puppet Theatre]稱為歷史哲學可能有點言過其實)是尼采反覆借鑑的觀點,其中之一便是「我們必須再次汲取知識之樹的養分才能回到無知的狀態」(we have to eat again of the Tree of Knowledge to fall back into the state of innocence, p. 416)。克萊斯特也撰寫了德國最具震撼力的幾部悲劇,首推《彭忒西利亞》(Penthesilea, 1808)。以上諸位作家為尼采提供了非音樂形式的現代素材,基於這些素材,尼采發展了他自己的悲劇理論,他認為悲劇是兩股力量互相競爭的行為。黑格爾(Hegel, 1770-1831)也屬於這類隱藏的文獻來源,雖然文本中提到他的時候用詞並不是特別友好。《悲劇的誕生》對黑格爾的怨念更多一些,他的邏輯及歷史目的論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我們可以從《悲劇的誕生》中看到尼采想擺脫黑格爾影響時所做的努力和掙扎。最後,還要提一下尼采最喜歡的詩人(除了上面提到的賀德林),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他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尼采文本中的諷刺以及描寫夢境的部分。海涅1827年出版了第一部合集《歌集》(Buch de Lieder),裡面描寫了夢境與現實世界的衝突:夢境歡欣、富有詩意,而後浪漫主義的現實世界則無比單調乏味。
1 因此,藝術形上學的元素,作為批評理論中以與美學和解有關的解放概念而存在。見David R. Ellison, Ethics and Aesthetics in Modernist Literatu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第四章。另參見Richard Wolin, Walter Benjamin. An Aesthetic of Redemption, Berkeley, C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4. Adorno’s Aesthetic Theory, London: Routledge, 1984, Herbert Marcuse的理論,Eros and Civilisation, Boston, MA: Beacon, 1955(尤其是第七章:美學層面),這裡包括威瑪古典主義對美學革命的立場,《悲劇的誕生》對此有強調。另見,Thomas Jovanovski, Aesthetic Transformations. Taking Nietzsche at his Word, New York: Peter Lang Publishing, 2008。 2 參見Philippe Lacoue-Labarthe and Jean-Luc Nancy, The Literary Absolute, trans. Philip Barnard and Cheryl Lester, Albany, 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8。 3 參見Friedrich Nietzsche, Handschrfiten, Erstausgaben und Widmungsexemplare. Die Sammlung Rosenthal-Levy im Nietzsche-Haus in Sils Maria, ed. Julia Rosenthal, Peter André Bloch, David Marc Hoffmann, Basel: Schwabe, 2009,第一版扉頁摹本。 4 雖然從尼采的文本及他個人的參考書閱覽室的館藏中無法做出確切的結論(威瑪的阿瑪麗亞公爵夫人圖書館,收藏著尼采圖書館的其餘館藏,大概有1,100卷)。Thomas H. Brobjer, ‘Nietzsche as German Philosopher’, in Nicholas Martin (ed.), Nietzsche and the German Tradition, Bern: Peter Lang Publishing, 2003, pp. 40-82,不同意這個觀點。他認為,尼采從來沒有讀過萊布尼茲、沃爾夫、費希特和謝林,而且尼采是否讀過黑格爾的一手資料也不確定。布羅貝爾(Brobjer)甚至認為,尼采根本不能被稱為德國哲學家。然而,《悲劇的誕生》中某些段落確實看起來好像尼采試圖透過費希特間接引用黑格爾:尼采透過非同一性達到認同模型,與兩個動力的互動一起應用,這有點費希特的意思。有太多例子證明尼采沒有標明引用的出處,所以,對於任一特殊的影響,如果尼采沒有給出來源,我們也不該對它太過重視。Michael Allen Gillespie, Nihilism Before Nietzsche, Chi-cago, I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從第246頁開始,探討了「尼采對思辨唯心主義的虧欠」,並且強調,在意志形上學領域,尼采的立場與費希特尤為相似。「《悲劇的誕生》將酒神描繪成一個絕對主體,這明顯是受了費希特的影響」p. 248。 1bbm1. 5 參見in Walter Benjamin, The Origin of German Tragic Drama, trans. John Osborne, London: Verso, 2009。 6 參見五卷新譯本Johann Jacob Bachofen (1861), Mutterrecht (Mother Right): A Study of the Religious and Juridical Aspects of Gyneocracy in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Edwin Mellen Press, 2009。 7 這個關聯首先是由阿爾弗雷德.博伊姆勒(Alfred Bäumler,此人後來因宣揚納粹而惡名昭彰)考查出來的,參見Alfred Bäumler, Bachofen und Nietzsche, Zürich: Verlag der Neuen Schweizer Rundschau, 1929;還有近期的Frances Nesbitt Oppel, Nietzsche on Gender, Beyond Man and Woman, Charlottesvill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 2005。第2章和第3章描寫了尼采與巴霍芬的連繫:‘The “Secret Source”: Ancient Greek Woman in Nietzsche’s Early Notebooks’, and ‘The Birth of Tragedy and the Feminine’, pp. 36-88,尤其是第48和第49頁。 8 尼采擁有愛默生論文集的前兩個系列,德文翻譯版,1858年出版:Ralph Waldo Emerson, Versuche (Essays), Hannover: Carl Meyer, 1858。這本書仍在威瑪尼采個人圖書館中(書架號C701,參見p. 7,註腳3)。這是尼采最珍愛的書之一。 9 參見Walter Benjamin, The Origin of German Tragic Drama, trans. John Osborne, London: Verso,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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