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前第五世紀: 雅典全盛時期的哲學 每當一談到古代文化(antike Kultur1 )的重要成就,西元前五世紀是人們首先想到的希臘的歷史時期。然後人們會想到雅典衛城(Akropolis2 )上的宏偉建築、雅典的民主、雕塑藝術的傑作〔如菲迪亞斯(Phidias)的雕塑〕、希臘悲劇以及希羅多德(Herodot)和修昔底德(Thukydides)發明的歷史編纂學(Geschichtsschreibung)。毫無疑問,這些現象彼此密切相連:它們或多或少都直接指向雅典城。那裡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意識狀態,人們把這種狀態稱為「希臘的啟明」(<griechische Aufklärung>),這個啟明與本世紀初希臘戰勝東方霸權波斯有關:在西元前490年雅典在馬拉松戰役(Marathon3 )中擊敗波斯軍隊,並在西元前480年,在薩拉米斯(Salamis)再次勝了波斯艦隊。隨著提洛—阿提卡的海事聯盟的建立(Gründung des delisch-attischen Seebunds),雅典發展成為一個強國。西元前五世紀雅典最重要的政治人物是伯里克利(Perikles);伯里克利之後,人們稱這個時代為「伯里克利時代」(<Perikleisches Zeitalter>)。多元文化的生活和理智的生活就此展開。雅典被認為是「希臘智慧的中心(prytaneion),字面意思是市政廳(Rathaus)」(《普羅塔哥拉斯》337d4 )。 哲學在這方面扮演著一個極為根本性的角色:在雅典,哲學與修辭學同時在普通的教育場所中獲得一個中心的位置。這個教育場所蓬勃發展,因為在民主中,公民透過深思熟慮和精心策劃的公開露面,以確保他們對政治的影響是非常重要的。因此,極多被稱為「智者」(<Sophisten>)的高等教育教師向更廣泛的大眾提供課程,以收取報酬。這些智者〔字面上大約是「專業人士」(<Fachleute>),「技能人士」(<kompetente Männer>)〕主要傳授演說術(Rhetorik)和文法(Grammatik)方面的實用技能,但也教授論證理論、倫理學、政治學和自然哲學。此外,他們之中的許多智者發展了自己的知識論、語言、宗教與形上學的理論。 然而在哲學上,世紀的核心人物無疑是蘇格拉底。西塞羅(Cicero)在他的《圖斯庫盧姆對話錄》第五卷,第10節〔Gesprächen in Tusculum (V.10)〕中將蘇格拉底的成就歸功於完成了從自然哲學到倫理學的顯著轉變,這個轉變在西元前五世紀時是特有的。蘇格拉底可以說是「第一位將哲學從天上召喚下來,並把它帶到城邦的哲學家」,他迫使城邦以哲學來「從事有關生命、道德,以及善惡的研究」5 。但是,人們一方面應該意識到,就在蘇格拉底之前並同時與他一起教學的許多智者派的和非智者派的哲學家也對良善的生活、道德和政治的規範問題感興趣。人們甚至可以自問,是否蘇格拉底本人不能算是智者。另一方面,人們必須看到,自然哲學的古老形式在西元前五世紀時仍然持續和完善。這種持續在根本上具有這樣的特色,即哲學家對巴門尼德斯的一元論的挑戰做出反應:他們致力於辨認世界的永恆的、持續的背後結構,並從這個結構中去解釋我們已知的經驗世界的轉變。 所有這一切都可以在這第一位哲學家中找到,在雅典的背景中他屬於這個時代:來自於克拉佐梅奈的阿那克薩戈拉斯(Anaxagoras aus Klazomenai,大約在西元前500-428年)。人們談論到他,說他把哲學引進雅典;無論如何,他作為第一位哲學家居住在雅典。由於他與政治領袖伯里克利為友,後來遭受到對手的攻擊並被起訴。對阿那克薩戈拉斯的指控是他犯了褻瀆神明罪,因為他認為太陽是由「灼熱的金屬」構成的,月亮是屬於「土狀的性質」的,星星是與「灼熱的岩石」有關。在普遍的希臘宗教中,天體被認為是神明(Gottheiten)。法庭判決包括罰錢並逐出雅典。因此,阿那克薩戈拉斯是「已知的第一位因他的思想而受到迫害的知識分子」(Mansfeld 1986, I 56)。 正如我們已經在畢達哥拉斯與恩培多克勒斯那裡所看到的,阿那克薩戈拉斯藉著設想在經驗現實界的背後,有一個恆定層來回應巴門尼德斯的挑戰;藉著他們的幫助,他試圖解釋變化過程是如何在我們已知的世界中進行的。阿那克薩戈拉斯從古代的哲學中接受了無限定(apeiron)與四種要素的學說。對他而言,這些事物如同經驗世界的事物那樣不「純粹」(未混合);相反地,它們也表現出混合的特徵。根據阿那克薩戈拉斯,存在著無限多的原理,即等分的質料(die gleichteiligen Stoffe)與對立物。世界的每一個部分各自包含著我們所認識的全部特性(Eigenschaften);它是等分的(homoiomer),且等分的質料都是無限地可分的。然而,組成部分(Bestandteile)實際上並不是在所有地方都均等地分布。相反地,它涉及到差異化(Ausdifferenzierung),有時藉由一個特性占主導地位,有時藉由另一個特性占主導地位。因此,發生只不過是現有物質(Material)再次地完成了某種限定的差異化:「無不能生有」(DK 59B17 6 )。阿那克薩戈拉斯設想,在一開始「所有事物都以一種仍然沒有區別的方式結合在一起」(混沌,homou panta)。心智(nous)是在世界上的事件的背後運動原因。心智在阿那克薩戈拉斯的宇宙中構成唯一未被混合的存在體(Entität)。所以「混沌」(homou panta)並不適用於心智。相反地,心智是「無限的」(aperion)以及「自我統治的」(autokrates: DK59 B11)。阿那克薩戈拉斯進一步藉由將心智描述為無所不知的,並且在最高尺度(Maß)中是強而有力的,並將它確定為具有前瞻性和計畫性的角色(Figur),阿那克薩戈拉斯可以被視為心智形上學(<Geistmetaphysik>)的創建者。 對巴門尼德斯的另一種回應是原子論學派(Atomismus)。它的創建者是劉基伯(Leukipp)。我們只能大約地確定他的日期(大約西元前五世紀),我們甚至不知道他的確切的出生地〔阿德拉(Abdera),米利都(Milet)以及埃利亞(Elea)都是有問題的〕。我們並不擁有他的任何原始文本。然而明顯地,他創建了一個一貫的物質主義的或者物理主義的哲學方向,這個方向拒絕了所有超自然的與超越的理論要素。他的原子論可以從一些教學記述(Lehrberichten)中推斷出來,例如:在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ertius)或者在艾蒂烏斯(Aetius)的記述裡。對劉基伯而言,世界永遠存在,它由兩個基本的容量組成:一方面是無限多的原子,另一方面是無限大的空的空間。「原子」(<Atomen>)在字面上的意思是指一個最小的、「不可切割的」部分。然而根據劉基伯,原子都是可以擴展的(ausgedehnt);它們有極為不同的大小(Größe)與屬性(Beschaffenheit),並在空間中向所有可能的方向運動。我們從系統上看到,劉基伯的原子與空間取代了巴門尼德斯的存有的地位,亦即,它們建構了實際上存在的、不變的存有論的層面。然而,與埃利亞主義(Eleatismus)不同,相較於恩培多克勒斯和阿那克薩戈拉斯的立場,原子論中的不變的層面也解釋了在多變的世界中發生的事情:原子相互碰撞,形成捆束並以局部速度的總量在各個運動碰撞中產生的方向繼續運動。因此,正如我們從經驗中所知道的那樣,創生與消滅無非就是原子的結合或者分離。以這樣的方式,人們就可以避免違反形上學的「無中不能生有」(<Aus Nichts kann nichts entstehen>)的原理,正如我們就在阿那克薩戈拉斯身上發現到的那個原理那樣。 -------------------------------------------------------------------
1 譯注:希臘羅馬古代時期可分為六個階段,其中三個階段與希臘歷史相關: 1. 古風時期(the Archai Period,約西元前800 年至西元前500 年); 2. 古典時期(the Classical Period,約西元前500 年至西元前330 年); 3. 希臘化時期(Hellenistic Period,約西元前330 年至西元前30 年)。 雅典是最後一個霸權城邦。在西元前323 年亞歷山大帝去世後,統一的馬其頓帝國迅速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以馬其頓、敘利亞和埃及為基礎的希臘化時代的繼承王國,而這些王國最終又被羅馬徹底併吞。在希臘化時期,希臘人併入羅馬帝國,他們的歷史也隨之融入羅馬歷史。這段時期可再細分為: 1. 共和國時期(the Republic Period,約西元前500 年至西元前27 年); 2. 帝國時期(the Imperial Period,西元前27 年至西元284 年); 3. 晚期古典時期(Late Antiquity,西元284 年至西元641 年)—遭受阿拉伯帝國穆斯林入侵結束。 參考Paul Catledge. ‘Greek political thought: the historical context’, in Greek and Roman Political Thought, edited by Christopher Rowe and Malcolm Schofiel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2, and Peter Garnsey. ‘Introduction: The Hellenistic and Roman periods’, p. 401。 2 譯注:Catledge 認為,如果我們從空間的角度上來看,事實上,市民廣場(civic agora,即人類的「聚集地」)和衛城(即諸神通常居住的「高城」(‘high city’)在古希臘政治網絡上是兩個相互依存、共生的節點。Paul Catledge. ‘Greek political thought: the historical context’, in Greek and Roman Political Thought, p.14. 3 譯注:在西元前490 年波斯帝國第一次入侵希臘,希臘各城邦聯合抵抗其侵略,並取得勝利。有關於這段歷史,歷史之父Herodotus 的《歷史》(The Histories)記載了這段的故事。但是一些學者,例如:J. A. S. Evans,認為Herodotus「對馬拉松戰役的敘述並不準確」。參考J. A. S. Evans. ‘Herodotus and the Battle of Marathon’ Historia: Zeitschrift für Alte Geschichte, 3rd Qtr., 1993,Bd. 42, H. 3 (3rd Qtr., 1993), pp. 279-307 。 4 譯注:即Protagoras 337d。在柏拉圖的一些對話錄裡,它們是以與蘇格拉底對話的智者命名的。這篇《普羅塔哥拉斯》就是其中的一篇。 5 譯注:參考Yip Mei Loh. ‘Introduction’, in The Philosophy of Early Christianity in the Era of Digitalisation, Yip Mei Loh edited (the UK: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2021), p. xiv。 6 譯注:《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殘篇》59B17。請參考作品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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