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學與宗教》與謝林的「同一性哲學」
謝林的《哲學與宗教》發表於1804 年,亦即他的哲學生涯的一個轉折點。在這之前一年,謝林因為受累於當時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壓力,離開了耶拿大學,那個曾經群星璀璨、曾經是德國哲學乃至德國精神的樞紐和發動機的地方,轉赴具有濃厚的天主教保守氣息的維爾茨堡大學任教。1 如今簇擁在謝林周圍的,是一批具有濃厚的宗教氣質和浪漫主義傾向的神學家和哲學家:馬庫斯(A. D. Marcus)、多林格爾(I.Döllinger)、羅西勞(A.Röschlaub)、瓦爾特爾(Ph. Walther)、溫蒂希曼(K. Windischmann)、埃申邁耶爾(C. A. Eschenmayer)、斯蒂芬斯(H. Steffens)、舒伯特(G. H. von Schubert)、奧肯(L.Oken)、特洛希勒爾(I. P. V. Troxler)等等。2 無疑,從「哲學的」耶拿轉到「宗教的」維爾茨堡,這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相應地,《哲學與宗教》單是從標題上就給人一種遐想,彷彿從這個時候起,謝林的關注焦點乃至他的精神方向都從哲學轉向了宗教。加上謝林後來的《論人類自由的本質》(1809)、《世界時代》(1811)等宗教哲學氣息濃厚的著述,尤其是晚年謝林大談「神話」和「天啟」,循環往復地講授「神話哲學」和「天啟哲學」,更是加深了人們的這一印象。黑格爾去世之後,謝林接替了他在柏林大學的教席,繼續宣講自己的「天啟哲學」,深深地激怒了青年黑格爾派,並被恩格斯扣上「基督教裡面的哲學家」(Philosoph in Christo)這頂帽子。到此為止,似乎一切都已經是蓋棺論定了。而盧卡奇在1954 年出版的《理性的毀滅》(Die Zerstörung der Vernunft)一書,甚至列出了這樣一個副標題:「從謝林到希特勒的非理性主義之路」(Der Weg des Irratio- nalismusvon Schelling zu Hitler)。在這種情況下,當人們追溯謝林最初「墮落」的源頭,基本上就是定格在《哲學與宗教》這部著作。3問題在於,如果人們真的深入研究了謝林各個時期的哲學(尤其是他的後期哲學),他們還會得出這類充滿偏見的結論嗎?退一步講,誠然,全面研究謝林哲學對於大多數學者來說確實是一件不堪重負的工作,但即便如此,如果他們好好研讀一下這部《哲學與宗教》,他們還會認為謝林從這裡開始背叛了哲學,墮入宗教的懷抱嗎? 在哲學史裡,《哲學與宗教》(1804)通常被劃歸謝林的「同一性哲學」(Identitätsphilosophie)時期,這段時期大致以謝林1801 年發表《對我的哲學體系的闡述》為開端,一直延續到謝林1809 年發表《論人類自由的本質》之前。由於「謝林哲學」橫跨整整60 年的時間(從其1794 年發表第一部哲學著作到1854 年去世為止),其討論的對象和表述形態經歷了許多轉變,所以哲學史家通常都會把「謝林哲學」劃分為不同時期或階段,以便於研究和論述。但實際上,正如謝林本人反覆強調的,他在這段時期的思想相比於從前並沒有發生什麼根本的轉變。如果一定要說這裡有什麼變化的話,那麼這也只是涉及他在闡述時所側重的方面,也就是說,在1801 年之前,謝林走的是「自然哲學—先驗哲學」的平行的探究路線,但從《對我的哲學體系的闡述》開始,他的出發點和側重點則是存在的絕對同一性和認識的絕對同一性。這段時期也是謝林和斯賓諾莎走得最近的時期—儘管斯賓諾莎從始至終都是謝林最重要的精神先導和對話夥伴之一,不僅在思想上,而且在術語和表述方式上都深深打上了斯賓諾莎哲學的烙印。正是由於這種巨大的親密性,有些人認為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1807)序言裡提出的「必須把實體理解和表述為主體」這一思想是在批評謝林。4 但實際上,如果說這個批評多少適用於斯賓諾莎的話,那麼它用在謝林身上卻是不公正的,因為謝林絕非不懂得「實體即主體」這個對於德國唯心主義者來說簡單的道理,或者說謝林不熟悉精神如何透過辯證的運動而發展上升到最完滿的統一性的過程—作此斷言的人實在是太低估謝林了,他們根本遺忘了比如《先驗唯心論體系》之類著作的存在。關鍵只是在於,「同一性哲學」時期的謝林只不過是把側重點放到了體系的另一方面,即靜態的一面,他在這段時期的工作主要是指出,體系的各個環節是怎樣怎樣,而沒有著力去闡述,精神是如何具體經歷這些環節的。如果人們把謝林的「同一性哲學」孤立開來加以考察,那麼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這是它的一個「缺陷」,但是這絕不是完整的謝林哲學本身的缺陷,因為謝林的哲學永遠都不缺乏「精神」、「運動」、「歷史」、「辯證法」等要素。如果人們全面地考察謝林的整個哲學生涯,就會認識到,「同一性哲學」在謝林的哲學發展過程中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最簡單地說就是,它繼承並發揮了斯賓諾莎哲學的全部真理,並促使謝林決定性地克服了費希特的主觀唯心主義,為謝林本人和黑格爾的絕對唯心主義開闢了一條通坦的大道。 --------------------------------
1 具體情況可參閱拙著《永恆與時間—謝林哲學研究》第一章「謝林的哲學生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年版,第21—24 頁。 2 Vgl. F. W. J. Schelling, Briefe und Dokumente I. Hrsg. von Horst Fuhrmans. Bonn 1962. S.287 ff. 3 比如盧卡奇在他的那本書裡面就是這樣說的:「自從謝林離開耶拿遷居維爾茨堡之後,他開始受到他的多數公開反動的信徒和學生的影響。他因此很快出版了《哲學與宗教》一書(1804),在這裡,他的生涯有了決定性的轉變,開始了他的明顯反動的第二時期。這一轉變『僅僅』在於:不是藝術而是宗教成了哲學的『工具』。」 盧卡奇:《理性的毀滅》,王玖興等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7 年版,第134頁。 4 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先剛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年版,第11 頁。(譯者注:文中所用中譯本均為此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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