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之書
The Book of Tea
作  者╱
岡倉天心
譯  者╱
谷意 譯
出版社別╱
五南
書  系╱
博雅文庫
出版日期╱
2018/05/01   (3版 1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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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B  N ╱
978-957-11-9640-4
書  號╱
RA54
頁  數╱
148
開  數╱
25K
定  價╱
220


*紫藤廬主人周渝導讀、飲食文學作家蔡珠兒、日本文化觀察家李長聲專文推薦。
*一九○六年在紐約首度出版,百年間於已全球發行了多種語言數十種版本。
*茶道為日本傳統美學之精髓,作者文筆清雅雋永,蘊藏文人氣息,帶領讀者一窺日本古典美學的世界。
  作者在旅美期間,意識到西方人對東方世界充滿了荒謬的想法及誤解,因此用英文寫下這本以「茶道」為主題的書,希望能將日本文化正式介紹到西方世界,藉此引起共鳴。即使雙方有著極大的文化差異,卻都對「喝茶」非常講究:方式不同,重視喝茶的流程和儀式卻相同。
  在書中他將茶道分成幾個部份來談:茶道的精神、流派、茶與禪的關係、茶室的擺設、最後是妝點茶室的花朵與美學鑑賞。主客在茶室共飲一杯,一期一會,隱含了大和民族執著的特質,將所有對於來客的心意、美好事物的堅持,灌注在這一碗茶中。
※推薦文
高岡倉松照天心/李長聲

     五浦在茨城縣東北端,從東京上路,奔馳兩小時就到。東臨太平洋,松林蒼莽,波濤浩渺。風景殊佳,而岡倉天心在此度過自號「五浦釣徒」的晚年,更使它出名。天心有一首《五浦即事》:蟬雨綠霑松一邨,鷗雲白掠水乾坤,名山斯處託詩骨,滄海為誰招月魂。橫山大觀畫過《五浦之月》,畫面當中是天心構思的六角堂,太平洋波濤彷彿被濃墨的斷崖蒼松鎮住了,在淡淡的月光下一片寧靜。這裡有「天心美術館」,是一九九七年落成開館的。
     岡倉天心,多麼有詩意的名字,也許由這個名字,一般日本人如今已聯想不到東京藝術大學,聯想不到年年辦院展的日本美術院,但是會想起一本讀過的書:茶之書,這是使日本文化走向世界的書,也能讓日本人以及東方人認識自己的文化。
天心生於一八六三年。父親在橫濱經管生絲等物產出口,淂風氣之先,把七歲的天心送進美國人開辦的學校學英語,而他屬於武士,教養的標準仍然是漢文,所以同時讓天心跟長延寺住持讀漢學的四書五經。天心十三歲成為東京大學一期生。十七歲結婚,無知的嬌妻豹變為妒婦,竟然一把火燒了他的畢業論文,寫的是「國家論」。匆匆用英文重寫,卻變成一篇「美術論」,這就是他一生致力於振興日本美術的起點。踏入美術界,更緣於一位美國人,叫費諾羅薩,日本聘來教政治學,卻愛上東洋美術,從奈良寺廟供奉的菩薩油然遙想羅馬皇帝的雕像,乃至發表「美術真說」,貶斥西洋畫,把日本畫捧上天。這麼個老外,未必把日本近代化放在心上,獵奇般追求的,就當時日本來說是過時的東西。天心給他當通譯,也漸漸對日本及東洋美術滿懷興趣,好似上了賊船,反潮流簡直是注定的了。
明治的文明開化,向西歐一邊倒,天心認為是「利欲之開化」,「文明乃精神戰勝物質之謂」,奮力抗拒時代的思潮。走在美國大街上,故意穿和服招搖,說美國沒甚麼可學的。在歐洲聽了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放言這大概是西洋唯一能勝過東洋的藝術。不過,終究在文明開化的環境中長大成人,看似國粹主義者,其實骨子裡是一腔的東西方兼收並蓄,若不偏巧遇到費諾羅薩,比「脫亞」的福澤諭吉有過之而無不及,亦未可知。他曾對兒子說:「俺自從第一次出洋,大都穿和服通行歐美。你們若是有自信英語說淂溜兒,去海外旅行也最好穿日本服裝。但語言一塌糊塗,穿和服走路,那我是極難贊成的。」這就是說,掌握了西方文明,就有了底氣,才可以排斥它,挽東方文明於即倒。
明治獨尊神道,廢寺毀佛,很多佛教美術品被破壞,或流失國外。天心畢業後就職文部省,上司九鬼隆一頗給以青眼,派他和費諾羅薩三下京都奈良調查古社寺。這項工作使天心見識日本美術之美,也省悟要保護傳統美術,保護文化遺產。又奉命跟費諾羅薩二人赴歐美考察美術教育一年,歸國後籌建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美術大學),一八八九年開學,翌年任校長。講授日本美術史,草創這一門學問,培養了橫山大觀、下村觀山、菱田春草等一代畫家。少年得志,儼然實現了學生時代的夢想:「豪然跨鶴上青空,一笑吹成下界風」。但是,逆潮流而動,獨斷專行,自不免招人反感,一八九八年被迫掛冠而去。一群人追隨,聯袂辭職,以他為大旗另立山頭,成立日本美術院。當時大觀畫了一幅《屈原》,只見煙雲倒捲,鴆雀翻飛,屈原手持香草,眼皮沉重,目光卻犀利,畫的就是被逐出東京美術學校的天心。在天心啟發下,大觀、春草等人打破以線描為生命的傳統,用沒骨的色彩表現空氣、光線,畫法一新,但世間不接受,貶為「朦朧體」,畫院經營維艱。文學家松本清張寫過《岡倉天心》,副題是「其內在之敵」,敵是「他意志薄弱,性情多變」,「從另一面來說,就是他『天才的』自以為是,不負責任」,這種人一旦下台便落入獨立無援的境地。
天心採取的是逃避,一走了之。一九O二年出遊印度,卻變身為另一個天心,向西方弘揚日本及東方文化的天心。他曾於一八九三年遊歷中國,是去做美術調查,看到「孤影平沙秦漢月,斜陽殘塔隋唐秋」,看到「除卻英雄美人墓,中原必竟是荒原」,感嘆「隻手難支天柱危,亂山無主杜鵑愁」;就是這一年,印度卓越的宗教改革家辨喜在芝加哥的世界宗教會議上做了一通轟動美國的演說。天心結識了辨喜,跟隨他雲遊。在中國,天心為東方文化的衰落而哀傷,在印度,辨喜及民族主義詩人泰戈爾的啟示與影響激發他,情緒昂揚,用英文撰寫《東洋的理想》,一九O三年在倫敦出版。其實他此前還寫了《東洋的覺醒》,但壓在箱底,去世二十年後被發現。此稿第一句是「亞洲的兄弟姊妹們」,顯然學辨喜的芝加哥演說:「美國的兄弟姊妹們」。《東洋的理想》一書亮出了亞洲主義思想,寫道: 「亞洲是一個。喜馬拉雅山把兩個強大的文明──孔子大同主義的中國和吠陀個人主義的印度分開,只是為強調兩者各自的特色而已。冠雪的障壁須臾也不能阻撓對『極致與普遍』的廣泛的愛。這種愛是所有亞洲民族共同的思想遺傳,使他們能產生世界所有的偉大宗教。有別於他們,地中海和波羅的海沿岸各民族執著的是『特殊』,好探求手段,而不是人生的目的。」那麼,就拿茶來說,茶對於後世中國人不過是可口的飲料,不再是理想。國家的長年不幸奪去了人們探求人生意義的熱情,他們變成折衷主義者,殷勤地接受宇宙的因習,玩弄自然,卻並不拼命去征服或崇拜。茶是好東西,常常發出花一般的芳香,那茶碗裡卻看不見唐宋的浪漫了。而日本呢?日本亦步亦趨跟在中國文明之後,十五世紀茶道在日本定型,從中可見茶理想的頂點。日本成功擊退了蒙古入侵,宋文化得以在列島延續。於是乎,茶乃至東洋文化的盟主當然就該是日本。
「亞洲是一個」,還有在《東洋的覺醒》中提出的「歐洲的光榮是亞洲的屈辱」,由這兩個命題,現代中國文學研究家竹內好替天心推導出第三個命題,即「亞洲在屈辱上是一個」,認為這就是天心思想的核心。但屈辱是不一樣的,命運並不是一個。天心同情英國壓迫下的印度民眾,對日本侵略朝鮮及中國則不置一詞,暴露其亞洲主義的實質性矛盾。恐怕天心的屈辱感,主要是來自中日甲午戰爭後俄法德三國對日本占領遼東半島的干涉。思想史學家丸山真男說,福澤諭吉擁有徹底的散文精神,而天心的生活態度和構思方式壓根兒是詩人。天心的思想游離於現實,與時代脫節,這是與福澤諭吉根本不同的,也是終歸失敗的原因。「亞洲是一個」的思想很「朦朧」,結果就輕易被政治利用,使他變成了「大東亞共榮圈」的先覺,為「八紘一宇」作倀,以至戰後大名一度跟法西斯主義一起被遺棄。歷史卻像是輪迴,曾幾何時亞洲主義以各種變貌再度抬頭,例如石原慎太郎和馬來西亞總理馬哈蒂爾合著,又鼓動「亞洲對歐美可以說NO」。看來還是岡倉天心要高過蔑視亞洲的福澤諭吉,如若把他的肖像印上萬元大鈔,或許亞洲人更愛日圓。
日本與俄國爭霸的一九O四年春,天心率領三名鐵桿弟子大觀、春草和六角紫水(近代日本漆工藝先驅)訪美,舉辦展覽。紐約時報刊登「日本美術的偉大評論家們」的消息,而當天第一版報道的是「日本戰勝海參崴艦隊」,難怪天心在有如涓涓溪流給人以靜謐之感的《茶之書》中會像是沒來由地憤激:日本沉溺於溫文爾雅的和平的技藝時西洋人常視為野蠻,而日本在滿洲戰場大屠殺以後西洋人就說日本文明了。他是美的使徒,給美國帶來的是東方文化。波士頓美術館請他整理館藏日本美術品,後來更聘為中國日本美術部的部長,主要工作是購藏日本畫、中國畫,宋徽宗摹本《搗練圖》就是他從中國搜購去的。一九O四年在紐約出版《日本的覺醒》,一九O六年又出版《茶之書》。為什麼寫這麼一本關於茶的書,卻是個不解之謎。說法之一,天心在波士頓獲得大富豪加德納夫人的庇護,此書本來是講演給她們聽的底稿。他曾為加德納夫人演示茶道,贈送過茶具。據六角回憶,若無此夫人後援,出版《日本的覺醒》連想都不要想。《茶之書》出版,席捲美國,不僅知識人推崇,而且選入中學教科書,又越海普及歐洲,岡倉之名叫響全世界。
《茶之書》是茶道入門,雖然今天的茶道研究家能從中找出不少的謬誤;又是以道教思想為中心的東方思想入門,不過,天心常常把道家與道教混為一談;它還是藝術論。天心傾心於老莊,認為道教構成美學理念的基礎,禪使之具體化。他說,老子主張事物的真正本質只在於空虛,譬如房屋的實質不是屋頂和牆壁,而是它們所圍成的空空如也的空間。說到茶室「數寄屋」,他用諧音把漢字置換為「好屋」和「空屋」,「好」是趣味,因趣味而建,「空」是室徒四壁,不用多餘的裝飾,這小小草庵便有了道──「茶道是化了裝的道教」。
天心是天才的演說家,恐怕算不上著述家,尤其有意思的是,包括《支那旅行日誌》在內,所有的書都是在國外撰寫的。莫非日本不聽他的,大失所望,轉而向世界傾訴。評論家三宅雪嶺說:「鐘有兩種,西歐的鐘裡面有錘,從裡面響,日本的鐘從外面用木杠撞響」;天心是西歐鐘,一九二九年岩波書店翻譯出版《茶之書》,聲響終於傳到了日本。比天心晚生幾年的夏目漱石是專攻英國文學的,但英文對他的感受性卻構成威脅,而天心的英文得心應手,表達感情比日文更自由。天心有一個弟弟是頗有名氣的英語學家,據天心之子說,乃父的讀和寫都勝他一籌。天心寫英文,寫漢詩,日文寫作則相形見絀,因而在日語環境下鼓不起寫作熱情也說不定。
一九O五年天心在五浦海岸構居,翌年把日本美術院繪畫部門搬來,稱五浦是「東洋的巴比松村」,以之為創造近代日本畫的據點。他往來於五浦與美國,每年只半年在五浦,處於退隱江湖的狀態。大觀等人隨天心遷居五浦,創作出近代美術史的名作,「朦朧體」漸成為日本畫主流。風景這邊獨好,卻遠離人里,遠離畫壇,寂寞難捱,大觀們經常以買筆買紙為藉口去東京遊蕩。
天心倜儻風流,特別愛奇裝異服,經常穿道袍,為東京美術學校師生設計的制服是傳說的聖德太子樣式。他「愛花愛月愛蛾眉」,任東京美術學校長的時候和九鬼隆一之妻偷情,鬧淂滿城風雨,這也是他不得不走人的原因之一。一九一二年第二次去印度,認識了一位會寫詩的寡婦,半老徐娘,是泰戈爾的遠親,回國後青鳥殷勤,揮灑了十九封情書。當然用的是英文,但對於他來說,言志抒情還得是漢詩,所以信上附有「異樣的文字」──七絕:相逢如夢別經年,手撫孤松思悄然,巖上側身夜蕭颯,流星一點入南天。
流星不曾入南天,轉年,泰戈爾作為亞洲人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一九一三年,天心帶著微笑去了未知的國度。三年後泰戈爾訪問五浦,穿上天心遺留的和服攝影留念,並寫了詩:

你的聲音
朋友啊
在我胸中迴盪
側耳傾聽
猶如叢林間
那低沉的海響



岡倉天心
  原名岡倉覺三,1863年生於日本橫濱一個商人之家。七歲起同時接受漢學與英語教育,十六歲進入東京帝國大學就讀,受到其師Fenollosa啟發而對保存與發揚日本傳統藝術及美學不遺餘力。曾擔任日本美術學校的籌備者、校長、創立日本美術院,去職後遊歷於印度與中國,最後任職於波士頓美術館東方美術部門,其名著《茶之書》、《東洋的理想》與《日本的覺醒》即寫作於這段時間內。天心自幼學習外語,以典雅動人之英文寫作,其著作皆於美國與英國出版,影響二十世紀之初西方人對日本的印象非常深遠。
※譯者簡介
谷意 譯
法律系、所畢業,不務正業的法律人。
世上竟然有一種工作,不僅內容只需要看書寫字,而且在整個過程中,能從頭到尾貫徹自己的原則,這是多麼難得的一件事啊!再加上比較擅長的事情,除了記路認路之外,似乎只有「弄懂別人的意思是什麼,然後解釋給其他人聽」而已,於是乎理所當然走向翻譯這條路。

第一章 一碗見人情
第二章 茶的飲法沿革
第三章 道與禪
第四章 茶室
第五章 藝術鑑賞
第六章 花
第七章 茶人風範

安藤忠雄的東京
大學建築講座
為真實世界設計
52則非知不可
的舞蹈欣賞概念
演員筆記:表演
工作者的實務手

劇本筆記:讀劇
必修的22堂課
日常生活美學:
擁抱美感生活的
5堂課



書評
岡倉天心的《茶之書》,把世俗形下的飲饌之事,提升到空靈美妙的哲學高度,甚至是安身立命的終極信仰。
──蔡珠兒

茶之書,這是使日本文化走向世界的書,也能讓日本人以及東方人認識自己的文化。
──李長聲

第一章
一碗見人情

開始是做為藥方,慢慢卻成了飲品,在八世紀的中國,茶,更以上流社會的風情雅緻,步入了詩句的殿堂。十五世紀時,日本則將其晉昇為一種唯美的信仰 ──茶道。蓋日常生活的庸碌平凡裡,也存在著美好,對這種美感的仰慕,就是茶道茁生的源由。在純粹潔淨中有著和諧融恰、主人與賓客禮尚往來的微妙交流,還有依循社會規範行止進退,而油然生出的浪漫主義情懷 ,這些都是茶道的無言教誨。本質上,茶道是一種對「殘缺」的祟拜,是在我們都明白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為了成就某種可能的完美,所進行的溫柔試探。
     一提到茶的哲學,人們不會只想到唯美的精神。這個詞所傳達的,是我們整個融合倫理與宗教的天人觀:它要求衛生,堅持潔淨;它在簡樸中見自在,無需排場鋪張;它幫我們的感知,界定了萬物彼此間的分際,在這個意義上,它是一套修身養性的方圓規矩 ;它還代表著東方民主的真諦,因為不論原本貴踐高低,只要是茶道信徒,就是品味上的貴族。
     長期以來的與世隔絕,讓日本孤芳仍需自賞,這自然有助茶道的發展。日本人從居家擺設到生活習慣,衣裳服飾到烹調飲食,還有瓷器、陶器、繪畫,甚至最道地的日本文學,無一不受茶道的影響。有心深入日本文化的人,絕對會察覺茶道無所不在。它既居身貴婦深閏的典雅風範之中,也進出尋常百姓之家。它讓莊稼田夫通曉花草擺設,也讓粗工鄙人領略山水造景。在日常用語中,若是有人無能欣賞人生大戲,苦樂參半,亦莊亦諧的箇中趣味,會被說成是「肚中沒有茶水」。相反地,對於世間疾苦視若無賭,只知耽溺於波濤洶湧的情緒中,而我行我素的人,則會被冠上「茶水太多」 這樣的說法。
     的確,局外人多半不懂我們為何要如此無事生風。他會說:這根本是個茶「碗」風暴 嘛!然而,人生的喜樂畢竟只有那麼小小一「碗」,很快就會滿溢出淚水。對永恆的無盡渴求,又多麼使我們不意將它喝乾飲盡。只要一這麼想,就實在不用責怪吾人,要在一碗茶上大做文章。比起來,人類還做過更糟糕的。在對酒神的祟拜中,人們獻祭得太過誇張;更甚者,人們過度美化戰神的光榮形象。真要如此,為何不奉茶花女 為我們的女王,在她祭壇前流洩的溫情中歡慶呢?只要就著象牙白瓷裝盛的琥珀茶湯,新加入的信徒們便可以一親孔子甘甜的靜默寡言、老子奇趣的轉折機鋒,以及釋迦牟尼本人的出世芬芳。
     人們如果不能對己身不凡之處,復又感到渺小,多半也就無法察覺他人平凡之中的偉大。一般的西方人總是志得意滿,茶的禮儀在他們的眼中,只是另一個《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用來建構他心目中的東方,是多麼詭異與幼稚。當日本沈浸於優雅和平的技藝時,他一慣視日本為成蠻夷之邦:一直到日本在滿州戰場殺害了無數生靈,他才改口稱日本是文明國家。西方世界近來對日本的興趣 ,也只有針對「武士道」──讓日本軍士對自我犧牲如癡如狂的「死的藝術」;卻很少注意到深深代表「生的藝術」的茶道。如果必須要藉由戰爭的兇光,才能被視為文明,那我們樂於永遠野蠻。如果終有一天,我們的技藝與理念能受到應得的尊敬,這我們也樂於繼續等待。
     西方究竟何時才能夠,或者才願意理解東方呢?西方總是用某些事例,加上各種幻想,在亞洲人身上,織起一層層怪奇之網。其內容時常令人悚然以驚,要不是把我們想成以蓮花的香氣為生,要嘛就是相信我們以蟑螂老鼠為食。我們的形象不是狂熱迷信,而不願覺醒;就是沈溺於最低下的感官享受,而不圖振作。笑印度的靈性修鍊為無知;中國的中庸之道為愚蠢;日本的愛國精神?不過是自願受命運擺布罷了。甚至還認為亞洲人神經組織麻木遲鈍,所以比較不會感到痛楚!
     你們西方人,若想找樂子的話,何不讓我們提供一些?亞洲人可是有「恩」必報的。看看在我們的故事與想像中,你們又是什麼模樣,不就有更多笑料嗎?這些形象,同樣也充滿了因為觀察角度而產生的迷魅,也帶著不經意流露出的祟仰,更暗自懷著對新奇事物與未知領域的敵意。附庸於你們身上的美德太過高尚,無法吸引我們欽羨;而加諸在你們身上的罪孽又過於離譜,無需勞費我們追究。古時候的智者曾寫道:西方人生有毛茸茸的尾巴,只是平時把它藏在衣物之下,而且時常以新生嬰兒熬成肉湯為食。這樣夠糟了嗎?不,真正糟糕的是這個:過去,我們一直認為你們是世界上最不實在的人們,因為在傳聞裡,你們永遠光說不練。
     如今,這樣的誤解在我們這邊正迅速消失。為了交易所需,歐洲各國的語言流傳在每個東方港口。亞洲的青年們群集至西方大學,為求能一親現代教育的芳澤。即使還沒能力深入掌握西方文化核心,至少我們有顆好學的心。我有些同胞,對於你們的習俗和禮儀不假思索地接受,誤以為穿起硬領衫,戴上高禮帽,就完足了西化。這樣矯揉造作固然可悲,卻表現出願卑躬屈膝以求的心意。遺憾的是,西方一直以來的心態並不利於了解東方。基督教的傳教士,只願來這裡賜與我們什麼,卻不願從我們這裡接受什麼。對東方的了解,就算避開旅人過客提供的奇聞軼事,欲以我們的文學佳作為鏡時,卻又毀於拙劣不堪的翻譯。能夠像拉夫卡迪奧.赫恩,或是像《印度人眼中的生命奧秘》 的作者,願意懷著將心比心的情感秉直而書,以手上之筆充做火把,將東方神秘的黑暗驅去,這樣的人總是極為少數。
     我這番不留情面的話,也許洩露了自身的茶道修為竟是如此淺薄。言談應對,過猶不及,正是茶道「禮」的精神。但我志不在當一位有禮的茶人,新世界與舊世界之間長久已來的互相誤解,已經造成太多的傷害,若有人願意為此奉獻心力,應無需因此道歉。俄國當初若肯降尊紆貴,多了解日本一些,二十世紀的序曲,當不會是血淋淋的日俄戰爭。對東方問題的蔑視與無知,換來的是多麼慘痛的人命代價!歐洲帝國主義煽動「黃禍」 一詞時,無視此說法之荒謬無理,卻未曾了解到,亞洲人終會有認識「白害」 殘忍之處的時候。針對以上種種,也許你們會笑我們是不是「茶喝太多」啦,但難道我們就不會懷疑,你們是不是「沒喝過茶」呢?
     讓我們收起攻詰抹黑的話語吧!各自只能擁有半個地球 ,就算不覺得不滿,也要知道不足。發展的路線即使殊異,也沒有理由就不能彼此增益。以內心的平靜舒適為代價,你們取得了擴張;雖然無法抵抗侵略,我們卻創造了和諧圓滿。所以你相信嗎?在某些角度上,東方的確是勝過了西方呢!
     不過也夠奇怪的,目前為止,卻是在茶碗中,彼此差異的人心才能真正地相遇。屬於亞洲的禮儀典範,只有茶得到普世的尊敬。白人對於我們的宗教和倫理嗤之以鼻,卻對這顏色一點也不純白的飲料趨之若鶩。下午茶現下已是西方重要的社交活動。從杯盤瓶罐清脆的碰撞聲,女主人殷勤溫柔的進茶聲,需要奶精砂糖否的日常問候,都讓人明白對茶的禮拜,已經無庸置疑地建立了。參與茶會的賓客,願意將等在自己前方的未知命運,交給杯底茶葉呈現的誨暗圖形,而不是理智與哲學來解答,無疑宣誓了在此情此景中,東方的精神才是至高無上的。
     歐洲關於茶年代最早遠的記錄,相傳出自一位阿拉伯旅人的言談之中,他話中曾提到,西元八七九年時,中國廣東一省的主要歲收,乃是鹽茶之稅。馬可波羅 在遊記中也寫道,西元一二八五年時,曾有一位中國的財政官員,因為擅自提高茶稅征賦而被免職。歐洲人一直到地理大發現時代,才開始對處於世界盡頭另一邊的東方,有了較深的認識。十六世紀末年,荷蘭人把這樣的消息帶回了歐洲:東方農民們所喝的飲料,是採取樹上的葉子泡製而成的。旅人們的記錄中,例如喬萬尼.巴提斯塔.賴麥錫 於一五五九年、阿爾梅達 於一五七六年、馬費諾於一五八八年、塔萊拉於一六一○年,也提到茶的點滴。同樣在一六一○年,荷屬東印度公司的船,首度將茶葉帶進了歐洲。一六三六年,它來到了法國;一六三八年,足跡踏上了俄羅斯;一六五○年,英國終於迎來了這款「受到所有醫生認可,來自中國的絕佳風味,中國人自己稱它為茶,其他國家叫它Tay,也就是Tee」的飲料 。
     如同世上其他所有的美好事物一般,茶在傳播的途中也曾遇過阻礙。西元一六七八年時,亨利.薩維 曾主張喝茶是種骯髒的習俗。強納斯.漢威 在一七五六年那篇《論茶》中寫道:養成喝茶的習慣後,男人們失去了儀表,女人們失去了美貌。其所費不貲(一磅約十五或十六先令 ),讓平民百姓自始就無福消受,因而「茶是標榜上流社會的娛樂享受,並且成為王公貴族的社交贈禮。」儘管受到這樣的阻力,喝茶一事依然以驚人的速度流傳開來。十八世紀前半時,倫敦的咖啡館實際上已經成了茶館,更是像艾迪遜與史提勒 這般文人雅士,在「茶碟」上悠閒度日的去處。不用多久,茶也普及成為生活必需品,也就是說:可以向它徵稅了!提到這件事,便可聯想到茶是如何左右現代史的發展:美洲殖民地之所以忍無可忍,決定向英國揭竿起義,正是由於後者對茶課予重稅所致。民眾將茶葉貨櫃推落波士頓灣底以示抗議,更被視為美國獨立的開端 。
     茶的滋味品嚐起來,讓人無法不對它心嚮往之,而其層層展開、細緻微妙的魅力,讓它對此也當之無愧。西方幽默作家 很早便知將茶的芬芳香氣,混入自己筆下的醍醐之味。它不似葡萄酒那般傲慢自大;不像咖啡那樣自顧自憐;更沒有可可那種假天真。早在西元一七七一年時,《觀察者》日刊便說道:「因此,我要特別與所有作息規律的家庭,分享以下心得:每天早晨,請撥出一個小時,一起享用一頓麵包與熱茶的早餐;同時,我也誠摯地向這麼做的人推薦,每日準時送至府上的本刊物,將是您喝茶不可或缺的良伴。」山謬爾.強森 亦將自己描繪成「對於喝茶一事,頑冥不靈,然不以為意,二十年來無飯不佐以茶;以之消磨午後,以之慰藉夜深,以之歡迎早晨。」
     查爾斯.蘭姆 曾寫道「就我所知,不欲人知之善,不經意為人所知,乃是最大的喜悅」,這段話已深得茶道三味,不愧其身為茶之信徒。隱而未顯的美感,非經發覺無法得到;有所保留的表現,卻能透露出一切;茶道,正是這樣一種技藝。它是一種高貴的手法,讓你能夠平靜而真誠地幽自己一默,這恰恰是幽默的本質:富含哲思的笑意。在這個意義上,每個貨真價實的幽默作家,都可以被稱為富有茶思者 ,薩克雷 如此,莎士比亞當然亦如是。那些向物質主義提出抗議的頹廢派 詩人(這世界什麼時候又不頹廢了?),某個程度上也體現了茶道精神。如今,也許正是領悟了自身缺陷的謙抑思想,才讓東方與西方能在相互安慰中相遇。
     道教徒說,在太初之始 ,精神與物質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最終,來自天上,太陽化身的黃帝,戰勝了來自地底,黑暗化身的惡魔祝融 。身形巨大的祝融,受不了死前的痛楚,一頭撞在天頂上,整面玉製的藍天因此震為碎片。眾星因而失去居所,月亮也只能在夜空中的嶙峋裂縫間隨處漫遊,不知所終。束手無策的黃帝,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尋找能夠補天的人,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頭生角,尾似龍,身著火焰盔甲,光彩奪目的女媧,自東海翩然而至 。她既是當地的皇后,也是神聖的女神。憑其神奇的煉爐,焊出五色彩虹,終於靠它讓中國重獲蒼穹 。不過也有人說,無窮藍天,女媧終究漏了兩個小洞 ,乃有愛戀之陰陽:兩個靈魂,在虛空中流轉,從不停歇,一直到它們彼此結合,才使得宇宙能夠完整。我想,人人都應該用希望與平靜,為自己重新打造一面天空。
     時至現代,對財富與權力的你爭我奪,兇殘猶如希臘神話獨眼巨人一般,確實已經粉粹了人心的天空。一切是那麼自私唯我與俗不可耐,世界只能在其陰影中摸索前進。知識以放棄良心為代價,為善則以有利可圖為條件。東方與西方,如同兩尾被棄於翻騰怒海上的龍,拼命想奪回屬於生命的珍寶,但卻徒勞無功。我們需要再有一位女媧,填補金玉之內的荒蕪;我們能做的,是等待神仙下凡。但與此同時,讓我們輕啜一口茶吧!午後的陽光照亮竹林,山泉的歡欣躍於水面,沙沙作響的是松樹還是壺中的沸水呢?就讓我們渴望無常,而非無限,不過當事物之美橫現在前,若是我們癡傻不願離去,卻也難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