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學

作  者╱
沈謙 著
出版社別╱
五南
出版日期╱
2013/01/16   (1版 2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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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B  N ╱
978-957-11-5892-1
書  號╱
1X1Y
頁  數╱
500
定  價╱
500


1.內容範圍與旨趣,為列舉二十四種基本修辭方法,予以闡述:包括譬喻、雙關、映襯、誇飾、婉曲、仿諷、反諷、示現、象徵、設問、轉化、借代、引用、藏詞、鑲嵌、類疊、對偶、排比、層遞、頂針、回文、錯綜、倒裝、跳脫。
2.列舉許多古今中外的名言雋語,詳加闡釋,以提昇說話技巧。
3.擷取古今文學名著中的許多精采辭例,詳加闡釋剖析。

「修辭學」,就是要探討語言文辭之美。只要能欣賞、運用修辭之美,一定可以淨化心靈、拓展胸襟。說得誇張些,懂得修辭之美,就像被仙女的魔仗點了一下,生活瞬間神奇亮麗起來,每一個細微環節都隱藏了神秘妙趣;每一件生活瑣事,都流露深厚的情韻。

《修辭學》的努力方向與期盼有三:
1.在修辭學內涵上兼顧理論與實例,讓古典與現代文學、口語與文章修辭,兼容並蓄。
2.在教科書上力求深入淺出,在紮實的內容上講究可讀性,軟硬兼施。
3.這不只是一本教材,還兼具通識與實用性。「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希望海峽兩岸中國人,都能從本書的理論與實例中,遨遊三千年文壇,聆聰古今名人雋語,不但可以學習到說話作文的技巧,更進而開創健康快樂的人生。

沈謙

學歷:臺灣師範大學文學博士
經歷:曾任幼獅月刊主編、黎明文化公司總編輯、中興大學中文系系主任、空中大學人文學系系主任、新竹玄奘大學中文系系主任,曾先後主持華視「錦繡中華」、「中華文化之美」節目。著有《期待批評時代的來臨》、《文心雕龍之文學理論與批評》、《得饒己處且饒己》、《書本就像降落傘》、《修辭學》、《林語堂與蕭伯納》等書。
專長:修辭、文學概論

作者於2006年1月2日過世


自序
作者簡介
第一章 譬喻
第二章 雙關
第三章 映襯
第四章 夸飾
第五章 婉曲
第六章 仿諷
第七章 反諷
第八章 示現
第九章 象徵
第十章 設問
第十一章 轉化
第十二章 借代
第十三章 引用
第十四章 藏詞
第十五章 鑲嵌
第十六章 類疊
第十七章 對偶
第十八章 排比
第十九章 層遞
第二十章 頂針
第二十一章 回文
第二十二章 錯綜
第二十三章 倒裝
第二十四章 跳脫
參考文獻

修辭學




第一章 譬喻
學習目標
——研讀本章內容之後,學習者應可達成下列目標:
一、能了解譬喻的意義與效用。
二、能欣賞文學作品中各種譬喻的辭例。
三、能將譬喻運用在說話與寫作。
四、能掌握運用譬喻的基本原則。
摘要
本章先闡明譬喻的意義,簡述各家譬喻的理論,然後再分類舉例說明譬喻的運用:
一、明喻——基本的構成方式是甲(喻體)像(喻詞)乙(喻依)。
二、隱喻——基本的構成方式是甲(喻體)是(喻詞)乙(喻依)。
三、略喻——基本的構成方式是甲(喻體)——乙(喻依)。
四、借喻——基本的構成方式是甲(喻體)被乙(喻依)所取代。喻體、喻詞省略,只剩下喻依。
五、博喻——基本的構成方式是一個喻體,多種喻依。
譬喻的原則,主要有四:(一)譬喻的喻體與喻依在本質上必須迥異,不宜太相近。(二)要以易知說明難知,以具體顯現抽象,以警策彰顯平淡。(三)進而
求其切合情境,要求神似。(四)要求富於聯想,意蘊豐富。
譬喻,又稱比喻,也就是俗謂的「打比方」,是一種最常見的修辭方法,簡言之,就是「借彼喻此」。通常是以易知說明難知,以具體形容抽象,以警策彰顯平
淡。無論日常說話作文,宣傳說教,乃至於法庭辯論,外交辭令,如能善用譬喻,往往事半功倍,不但能充分表達傅達自己的意見,使對方心悅誠服,而且妙趣
橫生,賓主盡歡。
兩千多年前的希臘大師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修辭學》中揭示修辭的三大原則:用比喻,用對比,要生動。譬喻既被亞氏視為三大原則之一,
自非可等閒視之,他有關譬喻的名言,傳誦千古。中外皆知:
詩與文之中,比喻之用大矣哉!
世間唯比喻大師最不易得;諸事皆可學,獨作比喻之事不可學,蓋此乃天才之標誌也。
二十世紀的中國修辭學家秦牧在〈譬喻之花〉中,也有一段膾炙人口的妙喻:
精采的譬喻,像是童話中的魔術棒,碰到哪兒,哪兒就產生奇特的彎化,它也像是一種什麼化學藥劑。把它投進濁水裡面,頃刻之間,一切雜質都沈澱了。水也
澄清了。
如果在文學作品中完全停止採用譬喻,文學必將大大失去光彩。假使把一只雄孔雀的尾羽拔去一半,還像個什麼樣子呢?雖然它仍舊可以被人叫做孔雀。譬喻是
語言藝術中的藝術,它一出現,往往使人精神為之一振。它具有一被奇特的力量,可以使事物突然清晰起來,複雜的道理突然簡潔明瞭起來,而且形象生動,耐
人尋味。
亞里士多德對譬喻的解說相當簡略,頗有中國古人「高手過招,點到為止」的風味。
「比」,即譬喻,此種表達方式由來已久。有關「比」的理論,先秦時即已屢見不鮮:
子曰:「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矣。」(論語•雍也篇)
辟(譬)也者,舉也(他)物以明之也。(墨子•小取篇)
談說之術,矜莊以蒞之,端誠以處之,堅疆以持之,分別以喻之,譬稱以明之。(荀子•非相篇)
孔子教弟子求仁之道在推己及人,所謂「能近取譬」,能夠就近以己身為譬,設想他人。這是有關譬喻最早的言論。朱熹《四書集註》:「譬,喻也。近取諸身
以己所欲譬之他人,如其所欲亦猶是也。」墨子在總結論辨的方法時,揭示譬喻的意義是用他一事物來比方說明此一事物。他又在〈貴義篇〉云:「以其言非吾
言者,是猶以卵投石也。盡天下之卵,其石猶是也,不可毀也。」〈耕柱篇〉云:「傷矣哉!言則稱于湯文,行則譬于狗豨,傷矣哉!」墨子用「以卵擊石」來
比方自己學說的牢不可破,他不但善用譬喻,而且反對不當的譬喻,指出「用豬狗的爭鬥來比方武士的爭鬥」,大為不妥。荀子則在闡明論辨之術時,強調「譬
稱以明之」,以為譬喻不可或缺。
黃慶萓《修辭學》將譬喻的成分分作三部分:
(一)喻體——所要說明的事物主體。
(二)喻依——用來比方說明此一主體的另一事物。
(三)喻詞——聯接喻體和喻依的語詞。
又譬喻的種類,由於喻體、喻詞之省略或改變,可以分作明喻、隱喻、略喻、借喻、假喻五種。
本章據黃氏的意見,將假喻(其實不是譬喻)刪除,另增博喻,總計可分作五類。
壹、明喻
「明喻」的基本構成方式是甲(喻體)像(喻詞)乙(喻依)。譬喻的組成成分——喻體、喻詞、喻依,三者具全,且譬喻的意味十分明顯,一望即知,喻詞除
了像之外,也包括:好像、就像、竟像、真像、如、有如、就如、恍如、真如、似、一似、好似、恰似、若、有若、有類、有同、彷彿、好比、猶、猶之……等
。且看:
(一)書本就像降落傘,打開來才能發生作用。
(二)煙酒之於人生,猶如標點之於文字。
(三)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煜:虞美人)
在第一個辭例中,藉「降落傘」(喻依)來形容「書本」(喻體),兩者之間用「就像」(喻詞)聯接。書本與降落傘原本是迥然不同的二樣東西,其間並無任
何關聯,但是卻有一點微妙的溝通,那就是「打開來才能發生作用」。如此(喻體)與(喻依)之間的相似點,黎運漢•張維耿《現代漢語修辭學》稱為「喻解
」。正因為捕捉了這一點維妙維肖的類似,所以創造了一個精采的譬喻辭例。這樣的說法,比起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貧者因書
而富、富者因書而貴……等老生常談,要顯得鮮活、生動、別致而容易入耳。降落傘若是沒有打開來的後果真是可怕,令人怵目驚心。書本沒有打開來,問題當
然沒有那麼嚴重,不過仔細想想,其間的道理卻無二致。
第二個辭例,是當年臺灣省菸酒公賣局的一則廣告。煙酒人生(喻體)與標點文字(喻依)在本質上完全不同,但是想一想,文章如果沒有標點符號,讀起來多
麼沈悶,而人生如果沒有煙酒調劑,那又該是多麼乏味!創造這段廣告詞的人,腦筋真聰明,虧他想得出來!不過,調劑人生的不是僅僅只有煙酒,還有音樂、
美術、文藝、運動、遊戲……等。這樣的說法,儘管理不直氣不壯,在廣告效果上卻是神來之筆!
第三個辭例,是李後主虞美人詞中的千古名句,以具體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喻依)來形容抽象的「愁」(喻體),真是狀溢目前,也是典型的譬喻辭例。
像這棣「喻體——想要說明的事物主體、喻詞——聯接喻體與喻依的語詞、喻依——藉以比方說明喻體的另一事物三者具備,形式完整的譬喻」,是譬喻形式中
的第一類「明喻」。
明喻的寫作技巧,在我國古籍中出現甚早,例如:
1.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詩經:衛風•碩人)
此形容衛莊公夫人莊姜的美麗可愛,連用四個明喻:1.手細嫩柔美得像茅草的嫩芽。2.皮膚潔白潤澤得像凝脂。3.頸子像蝤蠐般白而長。4.牙齒像瓠瓜
種子般整齊潔白。如此描述之下,一幅栩栩如生的古典美人圖就展現在讀者眼前。
2.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瀚語•里仁篇)
3.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莊子•山水篇)
4.人之有學也,猶木之有枝葉也。木有枝葉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乎?(國語•晉語)
在古典詩詞中,明喻的辭例也屢見不鮮:
1.●樂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
●樂烽(寧夏靈武縣西)前,一片廣袤無堤的平沙,像雪地;受降城(綏遠杭錦後旗)外,夜間氣溫驟降,月光皎潔,像白霜。生長在鶯飛草長的江南人士,對
於塞外沙漠的景象,是陌生而難以想像的。如此運用大家所熟知的雪、霜來比方形容,頓覺景象歷歷,如在目前。
2.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長恨歌)
3.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李煜:清平樂詞)
4.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並時,花枝難似伊!玉如肌,柳如眉,愛著鵝黃金縷衣,啼菃颽偷痋H(歐陽脩:長相思)
5.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蘇軾:和子由澠池懷舊)
6.糠和米本是相依倚,卻遭簸揚作兩處飛。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與夫婿,終無見期。(高明:琵琶記•糟糠自厭)
現代文學中明喻的妙例非常多,信手拈來,隨時可見:
1.一個人的缺點,正像猴子的尾巴,蹲在地上的時候,尾巴是看不見的,直到他向樹上爬,能把後部給大家看了。可是這紅臀長尾巴本來就有,並非地位爬高
了的新標誌。(錢鍾書:圍城)
2.喜歡中國話裡夾雜無謂的英文字,他並無中文雜達的新意,需要借英文來講。所以他說話裡嵌的英文字,還比不得嘴裡嵌的金牙,因為金牙不僅裝點,尚可
使用。只好比牙縫裡嵌的肉屑,表示飯菜吃得好,此外全無用處。(同上)
就小說而言,錢鍾書的《圍城》並非成功傑作,但是在許多零星片段堙A卻充分顯示了作者的機智與幽默,悲涼憤鬱之中,辛辣的文字,像一支支利箭,射透了
人性深處。以上二例,均是採明喻的方式,描述高級知識分子的心理,洞察秋毫,無情的諷刺、揶揄,真是入木三分。用牙縫堛漲蛃h形容說話奡O的英文字,
用猴子的尾巴形容一個人的缺點,具體而深刻。
3.等於用言語當成一把梳子,在這個長官心頭上癢處一一梳去,使他無話可說。(沈從文:長河)
4.秘密像夏天櫥窗中的美味,根本無法長久保留。(金華:箭鏃)
5.愁、好像味精,少放一點,滋味無窮;多放了,就要倒盡胃口。(吳怡:一束稻草•愁)
6.琦君這本詞人選集出在她十七本散文、小說集之後。讚者好似先看到樹的枝幹花葉,然後才看到樹根。(齊邦媛:潘琦君詞人之舟序)
7.像披著如絲的長髮的少女,
柳子樹嬌羞的站在寂寞的窗口。
默默地凝視著她,凝視著,
因為,我今天異常的需要溫柔。(楊喚:椰子樹)
8.說著說著
我們就到了落馬洲
霧正升起,我們在茫然中勒馬四顧
手掌開始生汗
望遠鏡中擴大數十倍的鄉愁
亂如風中的散髮
當距離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遠山迎面飛來
把我撞成了
嚴重的內傷(洛夫:邊界望鄉)
明喻的形式,往往是喻體在前,喻依在後,但也有例外。楊喚以「披著如絲的長髮的少女」(喻依)形容「椰子樹」(喻體)。其組成方式與多半的明喻不同。
但孰為(喻體),要視其為作者所描繪的主體而定。由此例可見一斑。
洛夫以「亂如風中的散髮」(喻依),譬況「鄉愁」(喻體),使得原本抽象的鄉愁具象化而狀溢目前,再加上接下來的「遠山迎面飛來,把我撞成了嚴重的內
傷。」山當然不會飛來,而是作者的思鄉情切,近鄉情怯,所以內心激動,不能自已。這真是反常合道的「無理而妙」。作者在詩末有一段後記,可作印證:「
一九七九年三月中旬應邀訪港,十六日上午余光中兄親自開車陪我參觀落馬洲之邊界,當時輕霧氤氳,望遠鏡中的故國山河隱約可見,而耳邊正響起數十年未聞
的鷓鴣啼叫。聲聲扣人心弦,所謂「近鄉情怯」,大概就是我當時的心境吧。」
在一般文章或日常談話中,也有許多巧妙的明喻辭例:
1.滿座的會場中,第一排正中的若干座位反而空下來,像是一個人掉了門牙,很不好看。
這是我們這個禮儀之邦諸君子謙讓的結果。(何凡:名位之爭)
2.如果把婚姻比喻為一道大菜,那麼夫妻間的爭吵就像是婚姻中的調味料,少了他便炒不出婚姻這道菜的酸甜苦辣和色香味。(葉月心:愛的戰火)
3.幸福如接吻,必須與人共享。
4.生活像磨石。究竟它能把你磨亮?或是把你磨碎?要看你的質料而定。
5.美式婚姻像吃口香糖,越嚼越乏味,最後吐了;中式婚姻像吃長生果,越嚼越香,最後嚥了。(祝振華:西線有戰事)
6.買稿紙就像買土地,叫人湧起「拓荒」的豪情。
明喻的絕妙好辭例,古今中外,俯拾皆是,不勝枚舉:
美國總統林肯說:「生命有如文章,在乎內容,不在乎長短!」
德國大文豪歌德說:「生命有如一塊粗石,經過雕刻和琢磨,才能成功一個人物。」
著名的電影「七對夫妻」中霍華基爾說:「愛情像出痳疹,你一生只會出一次,年齡越大,出得越頑劣!」
中央日報副刊七十二年二月十二日)曾刊載了聖林的一篇短文〈書生論戰〉:
去年五月,英國不計八千英哩長的補給線,經遏二十幾天的戰爭,終於又從阿根廷手中奪回荒涼多石的福克蘭島,重振了昔日大英帝國的民族自尊。但是在一位
八十三歲的阿根廷作家的眼中:「這場戰爭就好像是兩個禿子搶一把梳子!」
明喻表面上簡單明確,但是運用得當,卻能生動傳神,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且含蘊著智慧的結晶,耐人尋味,啟示無窮,足以煥發出人類內心深處的靈光!
貳、隱喻
「隱喻」的基本機成方式是甲(喻體)是(喻詞)乙(喻依),譬喻的組成成分——喻體、喻詞、喻依,三者齊備,不過喻詞由繫詞「是」等代替「像」,喻詞
除了「是」之外,也用就是、等於、成為、變成……等。
「隱喻」與「明喻」相比較,同樣是喻體、喻詞、喻依三者齊備,不過其間仍有著顯著的不同:
(一)明喻在形式上只是相類的關係——甲如同乙,隱喻在形式上卻是結合的關係——甲就是乙。陳望道〈修辭學發凡〉指出:「隱喻是比明喻更進一層的譬喻
,正文和譬喻的關係,此之明喻更為緊切。」陳氏以中國傳統習見的一個例證來予以說明:
如用風喻君子之德,用草喻小人之德。
明喻:君子之德如風,小人之德如草。
隱喻: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孟子•滕文公上〉
由此例可知,在文言文中,隱喻的喻辭,「是」「為」也可以由「……也」取代。只要喻體與喻依在形式上是結合的關係,即屬隱喻。
(二)明喻以喻體為主,喻依為輔:隱喻卻是喻體與喻依相等而並存。李小岑《現代英文修辭學》指出:「對於一件事物的屬性,不予剖開分析,而概括地綜合
起來,以直觀的認識其特質,這方法就是隱喻(metaphor)。」李氏先列舉亞里士多德「詩學」論隱喻的意見:
作詩時最偉大的事在於如何巧妙地使用隱喻。這是無法學自他人。這也是天才的跡象。因為,良好比喻乃是將一個直觀的感覺含蓄地表現在不同的事物中。
隱喻通常根據洞察(insight)其性質與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他又引用赫伯瑞(Herbert Read)對亞氏的理論說明:
隱喻乃等值、迅速的啟示。兩個印象或一個思想和一個印象,以相等地位對立而存在,彼此混合,具有分別的意思,互相反應,突然閃耀而使讀者驚奇者是隱喻
。所發的光,在文中發生啟發和潤飾的作用。因此,我們可以將所有隱喻區別為啟發的和潤飾的。
由此可見,從明喻到隱喻,喻體與喻依之關係越來越密切。隱喻以判斷形式出現,其實,隱喻喻詞的「是」字仍與明喻的喻詞「像」意義相同,惟更加強喻體與
喻依之間的密切契合。
以下再看隱喻的實例:
(一)幽默是人類心靈的花朵。(林語堂:論東西文化幽默)
(二)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欣,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徐志摩:偶然)
(三)酆舒問於賈季曰:「趙衰、趙盾孰賢?」對曰:「趙衰,冬日之日也;趙盾,夏日之日也。」(左傳:文公七年)
在第一個辭例中,籍「花朵」(喻依)來譬喻形容「幽默」(喻體),兩者之間用「是」(喻詞)聯接。這個「是」字,其實是「像」的意思,但用「是」要比
「像」意義更強烈深刻。「幽默」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直接描述,不容易掌握要領,很難說明白,用具體的「花朵」打比方,頗能直探本心。這正是劉勰所謂的
「比義」中的「擬於心」。「幽默」當然不是花朵,人類心靈中也不可能開放。幽默大師林語堂以如此「寫物以附理,颺言以切事」的隱喻予以形容,真是無理
而妙,探驪得珠。
如此「擬於心」的妙喻,頗不乏其例:
古典主義是低眉的菩薩,浪漫主義是怒目的金剛。(傅東華:什麼是古典主義)
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是文藝史上的兩種流派。二者恰恰相對,古典主義注重形式的和諧完整,浪漫主義注重情感的深刻豐富。前者尊崇理性,毋忘紀律,求靜穆
莊嚴;後者掙脫束縛,追尋自由,求感發興起,這中間的界義與區別都是抽象的。傅東華用「低眉的菩薩」與「怒目的金剛」予以比方形容,不但形象躍然,而
且是一語道破的神來之筆!
第二個辭例,藉「一片雲」(喻依)來譬喻形容「我」(喻體),兩者之間用「是」(喻詞)聯接。這個「是」字,其實是「像」的意思。用「是」字要比「像
」字意義更強烈深刻。才情洋溢,光耀三十年代詩壇的徐志摩當然不是一片雲,只因為雲是飄忽無定,轉瞬即逝,與徐志摩性格有微妙的契合。唯有用「雲」來
譬況,才能生動地顯示他的個性特色,這真是「神似」!
第三個辭例中,有兩個隱喻:第一個隱喻以「冬日之日」(喻依)來比方「趙衰」(喻體),第二個隱喻以「夏日之日」(喻依)來比方「趙盾」(喻體)。喻
詞用「……也」。隱喻的喻詞通常用「是」、「為」等,但在文言文中也有「……也」,能否視為隱喻,端視喻體與喻依之間的結合關係而定。趙衰、趙盾這一
對父子,是春秋時晉國的名卿。趙衰曾隨晉公子重耳在外流浪十九年,後重耳回國即位為晉文公,趙衰佐政,居功厥偉。趙盾為趙衰之子,在襄公時主國政,又
嘗立靈公、成公,兩人位高權重,但個性作風不同。用冬天的太陽與夏天的太陽來分別比方,適足以顯示前者溫煦可親,與後者的剛猛可畏。
其實,本辭例與前面所言及的傅東華的妙喻,都各有兩個隱喻,又形成強烈的對比,兼用對襯的修辭方法,因此文句更加警策有力。
隱喻在古典詩文中,雖然不像明喻那樣普遍,但是也往往可見:
1.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沛公已出,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
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司馬遷:史記•項羽本記)
這是「鴻門之宴」中的一段重要情節。劉邦應項羽之召赴鴻門會宴。其間項羽的部將項莊假借舞劍之名,想乘機刺殺劉邦。在情勢十分危險的狀況下,劉邦藉口
如廁,與樊噲逃出鴻門宴。
臨行之時,劉邦猶瞻前顧後,擔心不辭而行會失禮,樊噲卻當機立斷地指陳:「大行不顧細謹,大禮不辭小讓。如今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何辭為?」劉邦得
以倖免於難。
其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以「刀俎」譬喻對方,以待宰的「魚肉」譬喻己方。又兼用映襯中的「對襯」,對比顯明,如此形象具體而生動,將劉邦的處境
充分顯示出來,一語道破當時的險惡情況。非用如此譬喻,不足以逼使劉邦當機立斷!
2.令弟草中來,蒼然請論事,
詔書引上殿,奮舌動天意。
兵法五十家,爾腹為篋笥。
應對如轉丸,疏通略文字。(杜甫:送從弟亞赴河西判官)
杜甫送從弟杜亞赴河西節度府任判官,對杜亞十分推崇,讚美他擅長兵法,又辯才無礙。以「篋笥」(喻依)比方「爾腹」(喻體),中間以「為」(喻詞)聯
接。「爾腹為篋笥」堪稱典型的隱喻。如此則杜亞飽讀兵書的專長,充分顯現。杜甫此語可能出自《世說新語•排調篇》:「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臥。人問
其故,答曰:『我曬書。』」又「應對如轉丸」係「明喻」。
3.水是眼波橫,土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王觀:卜算子)
此為北宋詞人王觀的名作,原題「送鮑浩然之浙東」。全詞借景寓情,想像豐富,匠心獨運,最大的特色是一開始用了兩個隱喻——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
此處有三點值得闡論:
第一、傳統詩人往往將美人的眼比成水波,美人的眉比成山峰,所以說「眼波」、「眉峰」。不過王觀在本闋詞中所指並非美人,而是他的朋友鮑浩然。
第二、在譬喻中,通常(喻體)在前,喻依在後。「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以「水」、「山」(喻依)形容「眼波」、「眉峰」(喻體)。喻體在後,喻
依在前,在譬喻形式的組合上,次序有所變化,也就是黃民裕《辭格匯編)所謂的「倒喻」。
第三、譬喻的形象頗為生動而富於聯想,原本「眼波」、「眉峰」即已用水波形容目光流盼,用山峰形容雙眉攢聚。此處再以「水」比方別時的眼神,以「山」
比方聚鎖的愁眉。則離情別緒的流露,就更加貼切了。
現代文學中隱喻的妙喻頗為常見,尤其是有關「人」的隱喻,更是不乏佳例:
1.母親啊!你是荷葉,我是紅蓮。心中的雨點來了,除了你,誰是我在無遮攔天空下的蔭蔽?(冰心:往事(七))
2.曾老太太在時,非常喜愛她,這個剛強的老婦人死後,愫方又成了她姨父曾皓的拐杖,他走到那裡!她必須隨到那裡。(曹禺:北京人)
3.女人的力量,我確是常常領略到的。女人就是磁鐵,我就是一塊軟鐵。(朱自清:女人)
4.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撤出一面網,縱橫輻輳,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
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梁實秋:中年)
5.人窮則往往自然的有一種抵抗力出現,是名曰:酸。……別看我囊中羞澀,我有所不取;別看我落魄無聊,我有所不為。這樣一想,一股浩然之氣火辣辣的
從丹田升起,腰板自然挺直,胸膛自然凸出。……在別人的眼裡,他是一塊茅廁磚,臭而且硬。(梁實秋:窮)
6.一個愛說話的女人是朵盛開的花,沒有什麼味道;一個不愛說話的女人,是朵半開的花,沒有人知逍它藏著一個什麼樣的花心,最吸引人。(於梨華:變)
以上六個辭例,都是有關人物的隱喻。在前三個辭例中冰心以「荷葉」比方母親,「紅蓮」比方自己,充分顯示了母親對女兒的呵護庇蔭。曹禺以「拐杖」比方
女主角愫方,使她的被依賴性凸顯而出。朱自清以「磁鐵」譬喻女人,以「軟鐵」譬喻自己,則女人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後三個辭例,除了隱喻之外,多少都帶有若干諷刺性,梁實秋在《雅舍小品》中,以「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喻依),譬喻「中年女子的臉」(喻體),
其實臉不可能織成地圖,只是如此形容而已。以「茅廁磚」(喻依)譬喻窮酸(喻體)——他是一塊茅廁磚,其實不是,只是如此比方而已。還有俗諺中以「風
乾橘子皮」譬喻「老年人的臉」,也只是略帶消遣性質的形容語。然而,經過如此比方之後,形象才具體而又鮮明生動。至於於梨華以「盛開的花」(喻依)比
方「愛說話的女人」(喻體),以「半開的花」(喻依)比方「不愛說話的女人(喻體),前者一覽無遺,後者耐人尋味,則在傳神之中,頗帶諷刺性的徵辭。
李密菴「半半歌」說得好:「酒飲半酣正好,花開半時偏妍」為什麼不愛說話的女子最吸引人呢?因為她含蘊不露,具有耐人尋味的神秘感,為什麼盛開的花不
好呢?因為沒有餘韻,而且就快要凋謝了。在此聯想起英國作家王爾德的一段名言:
第一個用花比女子的是天才,
第二個用花比女子的是庸才,
第三個用花比女子的是蠢才。
王爾德的言下之意,譬喻要求新穎,有創造性,不宜流於陳陳相因的陳腔濫調。用花來譬喻形容女子,由天才,庸才,到蠢才,這話當然說得不錯,但是也不必
全然。像於梨華的妙喻,誰能說她是庸才!在此再列舉一段趣事,以為佐證:
有一回高信譚與郭良蕙應邀到某婦女團體演講。聽眾多為四十多歲的媽媽級會員。
郭良蕙:「女人四十一支花,五十是玫瑰花,六十是喇叭花,越老越發!」
高信譚:「對於郭女士的意見,本人不敢苟同,男人四十才是一支花——女人嘛,女人四十剛發芽,至於在座還有一些二三十歲的小妹妹們,妳們啊,妳們還沒
有發芽,妳們是快藥的小豆豆!」
這當然是說著玩的,「妳們是快樂的小豆豆」,除了隱喻之外,當然還兼帶「夸飾」!
再看現代文學的若干實例:
1.在纏繞中已頓悟中國是個情結,那結子裡包藏著永不休止的愛與關懷。(張智人:繩結藝術)
2.紅樓夢裡有許瑣碎的敘述,真虧曹雪芹記得的——他一定是和利瑪竇一樣的人物,整個人就是一架照相機,看過的東西都留下一張底片在腦子裡。(思果:
細節)
3.只取少數幾行詩,作為莎士比亞偉大之證據,則不啻一個老古董,為了出售一幢房屋,口袋裡裝著一塊磚頭,作為樣品。(顏元叔:文學的玄思)
4.「家」,真的是一副「枷」,把女人的一生緊緊套牢,一個家庭主婦是不斷地失落,先是失落青春,然後失落丈夫,最後失落核子。(林貴真:兩岸)
5.這個世界已成了畢加索的畫,天翻地覆,一塌糊塗。(陳之藩:科學與詩)
6.我願變一隻蝸牛,慢吞吞無憂無愁,只要我不停地走,總有天爬上枝頭。(趙寧:趙寧詩畫展)
由以上六個辭例,可見「隱喻」的喻詞除了「是」、「就是」、「真的是」之外,也有用「不啻」、「成了」、「變」等。
再看現代詩中的「隱喻」:
1.詩,是不凋的花朵,
但,必須植根於生活的土壤裡;
詩,是一隻能言鳥,
要能唱出永遠活在人們心裡的聲音。(楊喚:詩)
古今中外,為詩下定義的不知凡幾。楊喚在此用了兩個隱喻,以「不凋的花朵」與「能言鳥」(喻依)譬喻形容「詩」(喻體),別致而耐人尋味,比直接的為
詩作界義要豐富而有情韻。類似的隱喻,如梵樂希的名言:
詩是跳舞,
散文是走路。
詩當然不是跳舞,散文也不是走路,但經此比方說明,則詩之意象豐富,輕盈靈動多彩多姿等特色,就具體呈現,感覺狀溢目前了。
2.讓我長成為一株靜默的樹
就是在如水的月夜裡
也能堅持著不發一言(席慕蓉:誓言)
3.火車是女的,
汽車是男的;
汽車看見火車,
總是讓火車先過去。(張繡燕:火車和汽車)
4.牽牛花,牽牛花,
我看你只是吹牛花。
媽媽才是牽牛花,
只有她才能在每天清晨,
將我們家那幾頭懶牛從床上牽起來。
三四兩個辭例,是國小學童寫的兒童詩,純真之中頗帶童趣。火車、汽車,與男的、女的,媽媽與牽牛花,本質上迥然不同,真是風馬牛不相及,但是卻捕捉了
喻體與喻依之間那一點微妙的關係,所以奇思異想天開,妙趣令人贊賞。
在日常行文與談話中,隱喻也往往可見。
1.社會是一座大的舞臺。在這龐大的演出中,每個人都安排了不同的位置,或在幕前,或在幕後,或當主角,或當配角,或做一個獲得萬人喝采的牡丹花,或
僅是一片烘托那牡丹的綠葉。(孟瑤:自知與自信)
2.家庭問題是盒不安全火柴,不要隨便去擦。(三毛:撒哈拉的故事)
3.如果說:「公園綠地是都市的肺。」那麼行道樹就是「氣管」。大家不只是要重視它,而且要協助議會製定適當的保護和管理辮法。(高明瑞:行道樹是支
氣管)
4.愛美是女孩子的天性。讀師專時,女同學都拼命減肥,希望有一副模特兒般的好身材。
林教授對我們說:「除了要把自己變成衣架子外,更重要的是要使自已也能成為書架子,才能內外兼美。」(蔡美珍:衣架子)
5.一個湖是風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景色;它是大地的眼睛,望著他的人可以測量出自己天性的深淺。(梭羅:湖濱散記)
公園是都市的肺,湖是大地的眼睛,還有圜書館是大學的心臟,歷史是明鏡……。隱喻除了造就許多絕妙的好詞外,其中含蘊的智慧與啟示,尤耐人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