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套書)(全套2冊)
1PY9+1PYA
Hitler: Eine Biographie
原文作者╱
Joachim Fest
作  者╱
約阿希姆•費斯特
譯  者╱
鄭若慧、鄭玉英
出版社別╱
五南
書  系╱
風雲人物
出版日期╱
2022/04/01   (1版 1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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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B  N ╱
978-626-317-679-9
書  號╱
1PYB
頁  數╱
1300
開  數╱
25K
定  價╱
1250


約阿希姆•費斯特(Joachim Fest, 1926-2006)
先後在弗萊堡、法蘭克福和柏林等地求學,主修歷史、法律與日耳曼語言文學,曾服務於多家報社與廣播電台。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八年是北德廣播電台(NDR)的主編,一九六五/六六負責電視雜誌「Panorama」節目。一九七三至一九三三是《法蘭福特廣訊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n Zeitung)的發行人。一九八一年獲得司徒加特大學榮譽博士之尊榮,一九九一被仼命為海德堡大學榮譽教授。曾發表多本當代歷史著作。
※譯者簡介
鄭若慧、鄭玉英
鄭若慧
畢業於政治大學歐語系德文組,現從事德語教學及筆譯工作。

鄭玉英
臺大外文系畢業,德國邁因茲大學筆譯碩士,自由譯者,譯有《活像耶穌》等。

【上】
第一卷 迷茫歲月
第二卷 踏入政壇
第三卷 蟄伏
第四卷 戰鬥的時刻
【下】
第五卷 取得政權
第六卷 準備的年分
第七卷 戰勝者和戰敗者
第八卷 滅亡

認識立法院
圖解公共政策
公共政策
歐洲中心主義與
社會科學─挑戰
西方至上的舊思

國際組織與全球
治理概論
中國大陸研究概





第一章
背景與出身


「汲汲營營、渴望壯大自我,這是所有非婚生子女的特性。」
瑞士歷史學家雅各.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


希特勒窮盡一生努力,像是抹除人類天性地掩藏真實的自己。幾乎沒有其他的歷史人物像他一樣,如此粗暴又一絲不苟地塑造自己的角色;從他身上看不出他一絲一毫的真實個性,比起活生生的人,他所設想的自我形象更接近於一座牌坊,一生都努力將自己掩藏於其後。
費心掩蓋家庭背景的足跡
此人很早便意識到自己的使命,於是在三十五歲時就面容端肅,以偉大領袖那專注而冰冷的距離感包裹自己。他身上天選之人的光環蓋過了他的家庭背景,而他的含糊以對,也令各種傳說誕生;然而,這正是造成他焦慮、神祕與古怪性格的原因。
在他剛開始領導納粹黨嶄露頭角之時,大眾對他私生活的興趣已令其深感受冒犯,他在成為帝國總理後便禁止所有關於自己的八卦刊物出版。【1】從青年時期的好友到關係最近的夜間圓桌會議成員,這些曾與希特勒密切往來的人,都一直強調他很注意保持距離、隱藏自我:「終其一生,他都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疏離感。」【2】他年輕時在男子宿舍住了好幾年,與無數人有過接觸,後來卻幾乎沒有誰能想得起他。他低調而疏離地從這些人身邊走過,不曾引起他們的注意;也因此,後來所有的相關調查幾乎都一無所獲。
希特勒在剛進政壇時嚴防死守,不讓自己任何一張照片外流;人們有時會認為,這是他作為一個宣傳天才,在深思熟慮下的決定——只要隱藏自己的面貌,大家就會對他充滿好奇心。然而,我們可以看出,他之所以掩蓋過去,並非只是想為了替自己的經歷增添魅力,更多其實是因為他對自己可疑的出身隱隱感到不安。他一直費盡心思抹除自己的成長足跡,模糊自己的來歷,令他的出身與家族史更加撲朔迷離。因此,當他於一九四二年得知,司畢塔村為自己建了一座紀念碑時,他大發雷霆。順道一提,希特勒將祖輩的身分定為「可憐的小農夫」,將父親的職業由海關公務員篡改為「郵務員」,並且無情地推開想接近他的親戚;此外,曾經在上薩爾茲堡替他管家的妹妹寶拉,也被要求改名。【3】
值得注意的是,他幾乎跟人沒有什麼私交。對於創立種族主義哲學、個性偏執古怪的約格.利本菲(Jörg Lanz von Liebenfels),他曾感謝此人於早期對自己的影響,卻在入侵奧地利後對其發布寫作禁令;曾一起在男子宿舍度過時光的夥伴海恩侯.哈尼希(Reinhold Hanisch),後來也被他下令殺害。
他將自己的一切體悟,全歸功於自己的靈感、上天的恩典以及他與神靈之間的對話。此外,就像他不願意當任何人的門徒,他也不願意做任何人的兒子——為了塑造傳奇的人生,他在自傳《我的奮鬥》中,只用三言兩語就草率地帶過自己的雙親。
他偏愛利用自己來自國境另一端的身分來模糊自己的過去。就像亞歷山大大帝、拿破崙與史達林,他與歷史上許多革命家及征服者一樣來自外境,於是也抱持著同樣的局外人心理;他們為了自己瘋狂的擴張計畫,隨時都可以將一個民族當作消耗品,一直利用至其消耗殆盡。當希特勒在戰爭的緊要關頭——一場慘烈的持久戰——得知新上任的軍官們傷亡嚴重,他只說:「這些年輕人的用途就是這個!」【4】
儘管如此,這種異國感仍不足以遮掩一切。他對秩序、規則與市民社會的情感,始終與自己那見不得光的家族背景牴觸。希特勒一直知道,他所渴求的和自己的出身差了多少,同時,他也為自己的過往感到不安。他的政敵在一九三〇年動作頻頻,企圖揭露此人的家庭背景,希特勒對此十分焦慮:「這些人不許知道我是誰,不許知道我從哪裡來、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大。」【5】
希特勒的家族歷史
希特勒的父族與母族皆出身於奧匈帝國邊陲地帶的貧困森林區,一個介於多瑙河和波西米亞邊境之間的地區。該地居民皆以務農維生,他們世代近親通婚,左鄰右舍皆是親戚,以思想狹隘的名聲著稱。他們所聚居之處——多勒海姆、史通恩、菲特拉、司畢塔以及華特斯拉這些零星散布於荒蕪林區的小村落——同樣也頻繁出現於希特勒家的歷史中。
根據推測,希特勒(Hitler)——或者寫作希德勒(Hiedler)、喜特勒(Hüttler)——這個姓氏起源於捷克姓氏希德拉(Hidlar)或希德拉策克(Hidlarcek),最早於此地出現的紀錄可以追溯到西元一四三〇年代。【6】無論拼法如何,這個姓氏的原始含義為「小農」、「住在茅屋的人」,即便經歷世世代代,這個姓氏的後人依舊與小農脫不了關係,不曾突破預定的社會框架。
一八三七年六月七日,未婚的瑪利亞.史克爾格魯伯(Maria Anna Schicklgruber)在農民約翰.徒門史拉格(Johann Trummelschlager)位於史通恩十三號的家中產下一子,以阿洛伊斯(Alois)之名於當天受洗。在多勒海姆鎮的出生紀錄冊上,阿洛伊斯的父親一欄是空白的,即使他母親在五年後嫁給失業的磨坊短期工人約南.吉奧.希德勒(Johann Georg Hiedler)也未曾修改。確切來說,瑪利亞可能是擔心自己無力扶養,在這一年將兒子送給了丈夫的兄弟——司畢塔的農民約翰.內波穆克.喜特勒(Johann Nepomuk Hüttler)。畢竟,她的丈夫延續了「住茅屋的人」的姓氏傳統,貧困到「最後連張床也不剩,只能睡在馬槽裡」。【7】
阿洛伊斯的父親人選除了磨坊工約南.吉奧.希德勒以及農民約翰.內波穆克.喜特勒,還有第三個可能:這個猜測比較大膽,不再限於希特勒這個姓氏,而是一位住在格拉茲,姓氏為法蘭肯貝格(Frankenberger)的猶太人。瑪利亞.史克爾格魯伯可能是在他家幫傭時懷上了阿洛伊斯。
無論如何,漢斯.法蘭克(Hans Frank)——長期擔任希特勒的律師,後更任職波蘭總督——曾於紐倫堡大審中表示,希特勒在一九三〇年時曾收到他侄兒的一封信,這封信暗指了一些希特勒家族史的「確切情況」,有可能是想要敲詐。法蘭克之後受託暗中跟進,發現一些令他推測法蘭肯貝格為希特勒祖父的線索。
雖然他沒有什麼理由在大審中謊稱希特勒具有猶太血統,但這個理論仍然缺乏可靠的證據,因而顯得極為可疑——這份證詞在後來的研究中越來越站不住腳,幾乎禁不起學者們嚴肅探討。儘管如此,真正重要卻並非這個推測的真實性,而是希特勒因為法蘭克找到的線索而開始懷疑自己的出身。
一九四二年八月,祕密國家警察(譯註:納粹德國時期的祕密國家警察,因為首字母縮寫為GESTAPO,也被譯作蓋世太保)在海因里希.希姆萊的命令下重新進行調查,卻沒有得到多少成果。因此,「法蘭肯貝格是希特勒的祖父」這個理論,和其他的猜測一樣缺乏可信度——就連出於某種複雜企圖,而被認定為「非常有可能」的約翰.內波穆克.喜特勒也是如此。【8】無論是哪一種說法,最後都只能陷入一團黑暗的迷霧,沉進鄉下地方的貧困、沉鬱與昏昧之中;因此,希特勒並不清楚究竟誰才是自己的祖父。
瑪利亞.史克爾格魯伯於史通恩附近的克萊莫騰去世,死因為「胸水引起的肺癆」。約翰.內波穆克與三位友人一同在她死後第二十九年,也是他兄弟死後的第十九年,拜訪了多勒海姆的贊宣恩(Zahnschirm)教士,申請將「養子」——當時四十歲的海關事務員阿洛伊斯.史克爾格魯伯——的身分確認為婚生子。但他也表示,阿洛伊斯的父親並非自己,而是他已故的兄弟約南.吉奧,他的同伴也可以證明此事屬實。
事實上,這位教士也被他們說服——或者說被蒙騙——更改了舊戶籍冊上一八三七年六月七日的登記資料。他將「非婚生子」的註記改為「婚生子」,於父親一欄填上他們所要求的名字,並且在頁緣處記下錯誤的資訊:「由以下證人作證,登記為父親的吉奧.希特勒(Georg Hitler)乃瑪利亞.史克爾格魯伯所承認的阿洛伊斯之父,並申請登記於受洗名冊上。以下簽名者確認:+ + +約瑟夫.羅梅德(Josef Romeder),證人/+ + +約翰.布萊奈德(Johann Breiteneder),證人/+ + +安格柏.鮑柯(Engelbert Paukh)」。
三位證人因為不會拼寫,只簽下了三個十字。這位教士代他們填寫名字,卻漏填了日期、自己的簽名,以及阿洛伊斯早已過世的雙親的簽名。儘管不合乎規定,這份申請卻依然有效,從一八七七年一月開始,阿洛伊斯.史克爾格魯伯改名為阿洛伊斯.希特勒(Alois Hitler)。
這樁鄉野密謀無疑出自約翰.內波穆克.喜特勒之手。他將阿洛伊斯扶養長大,因此理所當然也以養子為傲。這時的阿洛伊斯已婚,而且剛好再次升官,得到的成就比過去任何一個希德勒或喜特勒都要大;如此便不難理解,約翰.內波穆克為何會希望養子繼承自己的姓氏。此外,阿洛伊斯自己可能也希望改姓,畢竟,他是這麼一個上進、盡責、有著大好工作的男人,自然也想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姓氏來保障自己的金飯碗。
阿洛伊斯在十三歲時到維也納拜一位鞋匠為師,在他手下做學徒,之後放棄手工業,轉而投身奧地利政府的財務機關。他擔任海關事務員升遷迅速,最後成了一名高等事務員——這是以他教育程度所能達到的最高職務等級。他喜歡在公眾場合以政府代表的身分現身,很重視別人稱呼他的頭銜是否正確,海關同事也以「嚴格、精確到一絲不苟」來形容他。曾有一位親戚為了兒子的職業選擇去諮詢阿洛伊斯,他回答,財務機關的工作需要絕對服從與責任心,完全不是「過著酗酒、賭博、四處欠債之類不道德生活」的那些人所能做的工作。【9】
我們從阿洛伊斯的照片中——通常是為了紀念升遷而拍攝——所看到的,都是一個魁梧的男人,帶著公務員的猜疑表情,顯現出他的嚴厲、幹練與市民階級的野心,他為自己的身分洋洋自得,身上的制服鈕扣閃閃發亮。
然而,在這種嚴肅與可靠之下,卻掩蓋著他明顯不穩定的性情,這點從他經常做出衝動的決定就看得出來。一板一眼的海關工作顯然無法平息他的躁動,他不停地變換住所,在不到二十五年中搬了至少十一次家——當然有幾次是因為公務。
此外,阿洛伊斯也結過三次婚。當第一任妻子仍在世時,他便盼著第二任能為他生個孩子;到了第二任時,又盼望第三任為他生孩子。第一任妻子安娜.格拉思(Anna Glassl)大他十四歲,而最後一任的克菈菈.波茲(Klara Pölzt)則小他二十三歲。克菈菈最初是他的女傭,她與其他希德勒或喜特勒一樣,都來自司畢塔。順道一提,克菈菈在阿洛伊斯改姓之後便成了他的外甥女——至少在法律上是如此——他們的婚姻也因此需要教會的許可。然而,他們兩人是否真為血親的問題,恐怕就像阿洛伊斯的親生父親之謎一樣,無人能夠解答。
克菈菈雖然低調細心地操持家務,也如丈夫所願地定期上教堂,在婚後卻一直沒有完全跳脫自己一開始進到這個家的角色——女傭及情婦。她在後來的許多年中依然無法將自己視為海關事務員的夫人,繼續以「阿洛伊斯舅舅」【10】來稱呼自己的丈夫。我們在她的照片上所看到的,是一位樸素的鄉下少女的面孔,認真、嫻靜、鬱鬱寡歡。

阿道夫•希特勒的誕生
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日,阿道夫.希特勒誕生於因河畔布勞瑙城郊二百一十九號,是這段婚姻的第四個孩子。他的三個兄姐分別於一八八五年、一八八六年以及一八八七年出生,卻都不幸夭折;而在他之後出生的兩個手足中,只有妹妹寶拉活了下來。除此之外,這個家庭還有他父親第二段婚姻的孩子,哥哥阿洛伊斯與姐姐安潔拉。
他出生的這個邊境小城對他的成長毫無意義,因為阿洛伊斯隔年就被調職到下奧地利邦的格羅舍瑙。阿道夫三歲時,全家搬遷到帕薩,接著五歲時,父親又調任至林茨。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七歲時在蘭巴赫鎮附近的那座古老著名的本篤會修道院中擔任輔祭與唱詩班的一員,於是有機會可以「時常陶醉於教堂盛事的莊嚴輝煌中」。【11】阿洛伊斯在一八九五年於此地購入一處近四公頃的房產,沒多久卻又售出。兩年後,他提早退休,在林茨城外的小鎮買了棟房子,開始自己的退休生活。儘管確實有著躁動的因子,但他身上更多的還是市民階級的穩健踏實。不過,在希特勒自己編造的故事中,卻出現惡劣的生活環境、貧困的家庭與逼仄的房屋,被上天選中的男孩最終用勝利意志戰勝了父親的暴虐。希特勒為了抹黑父親,還汙衊他時常酗酒,說自己必須在「極度丟臉的狀況下」,又咒罵又哀求地把他從「煙霧繚繞、臭烘烘的酒館」拖回家。希特勒很早就顯露出天才的鋒芒,他作為天生的領袖,不僅在村裡的草地廣場以及老舊的堡壘旁的騎馬打仗中戰無不勝,更向同齡玩伴展示自己精心設計的各種計畫——無論是騎士冒險活動,或是大膽的調查計畫。這種無害的兒童遊戲激發出他對行軍作戰的興趣,也預告了他的未來。此外,這位《我的奮鬥》的作者回顧過去,發現自己在「未滿十一歲時」已經完成「最重要的兩件事」,那就是成為民族主義者,並且「了解、領會歷史的意義」。【12】後來,他的父親意外身亡、家道中落、親愛的母親染病離世,以及他作為可憐的孤兒離開家鄉,都為他的童年畫下句點,導致他在十七歲時「已經不得不離開家鄉,自己養活自己」。事實上,阿道夫.希特勒曾經是個機靈、活潑又才華洋溢的學生,卻因為不耐煩重複性高的作業,從小耽誤了自己的聰明才智。他顯然好逸惡勞,個性又固執倔強,於是越來越任性,只專注於自己對美學的強烈渴望。他在曾經上過的幾所小學都拿到了好成績,證明他是個好學生,他在一八九九年的班級合照中,也故意以充滿優越感的姿態站在最高一排。
他的父母為了讓他有更好的發展,將他送進林茨的實科中學,沒想到他的成績卻從此一蹶不振。他被留級兩次,還有一次是在補考後才通過。他的成績單通常是四分,得到「偏科」的評語;只在操行、繪畫及體育三科拿過「令人滿意」或更好的成績,其他科目則幾乎從未超過「待加強」或「及格」。德語、數學及速記在一九〇五年九月的成績單上被評為「不及格」,而他「最喜歡的科目」——據其所言「在班上遙遙領先」【13】的地理和歷史,也只拿到四分而已。整體而言,他的表現很不理想,最後他離開了實科中學。
毫無疑問地,希特勒在學校的失敗可以歸咎於很多原因,其中之一便是他在新環境所受的屈辱。在萊翁丁那種鄉下地方,海關事務員兒子的身分無疑能令他在一干玩伴中作為老大呼風喚雨,然而,他在林茨的同學們都是學者、富商或貴族的兒子,他成了一個外來的鄉巴佬,在學校格格不入、受人輕視。二十世紀初的林茨人口數已達到五萬,雖已具備象徵都市地位的劇院與路面電車等公共設施,但還是帶著一種沉悶無趣的鄉下氣息;不過,對於尚且稚嫩的希特勒而言,這裡顯然已經足夠令他意識到社會階級的差異了。
無論如何,希特勒在實科中學都「沒有朋友或夥伴」。他曾與五位同年齡的人,一起在又老又醜的塞奇菈夫人(Frau Sekira)家寄宿,即便在這段時間,他依舊拘謹、疏遠,與其他人保持距離。「我們五個寄宿生裡面,沒有任何一個人和他走得比較近,」他以前的室友回憶道,「我們幾個彼此說話時都不用敬稱,但他跟我們說話時都用敬稱,於是我們也以『您』稱呼他,從來不覺得有哪裡奇怪。」【14】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這種家世良好的人身上會有的特徵,後來也顯然影響他的作風與舉止,令他無論是林茨的優雅少年,還是後來在維也納的無產階級,都保持這種階級意識以及堅持到底的意志。
希特勒後來將自己在實科中學的失敗,描述成一場他對父親的反抗。他表示,父親在公務員的職涯中一帆風順,最後安穩退休,於是強迫自己也選擇同樣的職業。他在許多年後仍可清楚地描述出,自己當年參觀林茨海關總局的情景:父親為了激發兒子的興趣而帶他去,但兒子卻全然地「厭惡及憎恨」,只看到了一個「國家的鐵籠」,「裡面坐著一個個老先生,像一群猴子擠在一起」。【15】
這場父子間的長期意見分歧,曾被他誇張地稱為「兩個意志堅定的人互不相讓地激烈搏鬥」;然而,我們後來發現,這很可能只是杜撰的。更可信的說法是,阿洛伊斯其實幾乎不曾憤怒地干涉他的職業選擇,希特勒的說詞只是為了替自己糟糕的課業表現開脫,塑造出他從小就具備鋼鐵意志的形象。
阿洛伊斯因為教育程度不高,無緣晉升高位,自然很希望看到兒子能成為高級官員,然而,這其實並非父子間產生衝突的原因。確切來說,希特勒描述的那種持續的緊繃氛圍,一方面是因為兩人個性不合,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阿洛伊斯決定實現自己長久以來的夢想——順道一提,希特勒後來也有這種夢想——在一八九五年夏天,也就是他五十八歲這年,從工作壓力與責任解放,退休享受悠閒時光與自己的嗜好。對於希特勒而言,阿洛伊斯的退休意味著他的行動自由突然受限,在各方面都受管制,被要求展現出尊敬與紀律;父親曾經以他為傲,現在卻要求他百依百順——相較於在職業選擇上的意見分歧,這些顯然才是父子衝突的主因。
此外,阿洛伊斯在希特勒進入實科中學時便去世了,可能也還管不到這麼多。一九〇三年年初,他在萊翁丁的威辛格酒館正要喝第一口葡萄酒時倒下了,很快便在酒館的廂房中離世,甚至來不及等到醫生與神父趕來。林茨的自由派媒體《日報》為他寫了一篇較長的悼文,提到他的進步思想、熱情粗獷與勃發的公民精神,頌揚他為「詩歌之友」以及養蜂權威,也稱讚他的知足與勤儉持家。
在希特勒厭煩又任性地放棄學業之時,父親已於地下長眠超過兩年半了。此外,他所謂「被生病的母親逼著當公務員」這回事,也毫無疑問並不存在。克菈菈在兒子極力要求離開學校之時雖然也曾反對過,但很快就對他的自私自利與強詞奪理束手無策;在這麼多孩子夭折後,她對僅剩的兩個孩子的憂慮就變成軟弱與縱容,而希特勒也很快就學會如何善用這一點。學校在一九〇四年九月告知克菈菈,她的兒子只有轉校才能不被留級,於是她做出最後的嘗試,將他送去施泰爾的實科中學念書。然而,希特勒在那裡的表現依然不如人意,據他所言,第一張成績單差勁到令他在大醉一場後,拿來當廁所衛生紙使用——他因此還必須申請一份複本。到了一九〇五年秋天,他的成績依舊毫無起色,克菈菈終於讓步,允許他停止學業。她做出這個決定當然並非全然樂意,但也沒有證據證明,希特勒真的如他在《我的奮鬥》中所描述,得了一場「幫上大忙的急病」;【16】更重要的應該是,她兒子又沒通過升級考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