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建築,孩子的感受力通常比大人更直接。他們知道一個空間讓人害怕,知道某條樓梯很好玩,知道一個廣場很適合奔跑。但,要他們把這些感覺整理成「建築」的理解,又是另一件事。
說來有點荒謬,童年時期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建築物,不是什麼真實存在的世界遺產,而是《超級瑪利歐》裡的庫巴城堡。那座城堡當然不符合現實建築的邏輯。它有岩漿、尖刺、陰暗的石牆,以及各種一看就知道「危險」的符號。也正因為如此,它對孩子來說反而非常清楚,那不是普通房子,而是敵人的領域。孩子不用懂什麼中世紀哥德城堡、稜堡、要塞、防禦工事這些詞,可是他知道,這棟建築正在說話,而且說得非常大聲。
長大後回想,我真正開始對建築有啟蒙感,應該是在成年後去了翡冷翠,親眼見到聖母百花聖殿。那種震懾不是單純的「好漂亮」,而是一種歷史感、尺度感與工程感同時壓過來的經驗,是人在某個時代裡,試圖用技術、信仰、財富與城市野心,向上帝證明文明的成就。
那是在現代牛頓力學成為完整理論體系之前,就已經靠著驚人的工程知識與施工技術完成的巨大圓頂。它不是只有美,而是人類文明在某個瞬間,把想像力硬生生推進現實的結果。那一刻,我才隱約明白,建築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站在那裡,而是因為它承受了一整個時代對自己的想像。
所以我後來覺得,孩子的建築啟蒙教育,關鍵恐怕不在於帶他去多少偉大的建築前面,而在於有沒有足夠的引導。孩子站在巴黎鐵塔、台北101、聖家堂或巴黎聖母院前面,或許會覺得很高、很怪、很漂亮、很壯觀,但如果沒有人協助他把這些感覺說出來,那些經驗很容易就只是童年旅行中的背景。
《孩子的第1本建築鑑賞書》有趣的地方,也正在於它不是只把建築當成名勝介紹。它談巴黎鐵塔,也談鐵與工程;談 Paper Dome,也談材料、移動與災後重建;談台北101,不只是談高度,也談那顆大黃球如何讓高樓在風中保持穩定;談聖家堂,則把建築與自然形態、信仰想像連在一起。甚至像羅浮宮金字塔、智利社會住宅、越戰紀念碑這些案例,都讓孩子知道建築不一定只是「漂亮的大房子」,它也可能牽涉爭議、生活、記憶、政治與社會。
孩子未必能立刻理解建築史,但他可以先理解空間如何影響自己。從庫巴城堡的恐懼,到聖母百花聖殿的震撼,中間隔著的不只是年紀,而是一套能把感覺轉化成理解的語言。沒有這套語言,再偉大的建築也可能只是照片裡的一棟房子。有了這套語言,哪怕是一座電玩裡的城堡,也可能成為一個人理解建築的開始。...mo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