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自詡為李長聲的忠實讀者,但先生著作一上手,條件反射地捧讀下去是免不了的自然反應。《日和見閒話》內的文章,也因此之故算是一讀再讀的了,可是這次卻看出點班雅明來。
那當然不敢虛應是為了湊時髦而胡扯,何況「浪遊人」(flaneur)一詞已至幾近一見即俗的荼蘼盡處,硬套在先生文稿上,不啻佛頂撓糞。是的,要找四處遊蕩的閒逛者原型,回首萬曆請張岱坐鎮便成,何必遠赴德意志沾光。何況先生絕對沒有蘇珊.桑塔格一針見血道破班雅明的土星性格──憂鬱非本性,出入濟凡心,那到底李長聲還算是哪碼子的「浪遊人」?
是甚麼觸發我對李長聲產生「浪遊人」的聯想?對,一切都拜永井荷風所賜。日本近年的荷風熱,固然託東京散步的古老湊時髦所致,然而李長聲對永井荷風的鍾情,卻是從來貫徹貨真價實情透紙背。永井揭櫫的散策風情,在市內蹓躂作細緻觀察,而且又依戀文明城市,自屬「浪遊人」的典型人板──「浪遊人」鍾情世俗物事,選擇大隱隱於市,在街頭巷尾中穿梭徜徉,一個人獨自信步而行,既入世又出塵。何謂永井荷風漫遊的還統牽古今,在胡同中嗅出鄉愁,文學化乃至神話化本也理所當然,然而那不正屬「浪遊人」所具備的一雙陰陽眼,在流行物事中看出腐朽屍意,於老去幻景窺出泉湧活力。猶有甚者,是當中的乾坤挪移術,當李長聲侃侃而談永井荷風如何苦練法蘭西外家套路,回瞻啟迪參悟江戶本門心經,由是借東京作為力場,創立永井一脈的散策門派──你真的可以視而不見作掩耳盜鈴狀,把作者借力打力的創作告白履歷書就此過目即忘?作者由長春遊走至千葉,今天為人以知日學者傳誦捧讀,然而筆下從沒有背離筆記風情,幾至打造成李氏獨門別具一格的知日文學大道來。
不過,李長聲倒沒有把永井荷風捧上殿堂奉為偶像,如果對文革風有一鱗半爪的承傳,那大抵絕不在於後記中敬謝不敏的痞子風,而屬切忌神諭級的靈光普照。我猜想他與三島由紀夫最投契的一次,或許乃在於對永井荷風的魅力評議:「用最優雅的文章寫最低級的事情,用最都市化的文章寫最粗鄙的事情。」雅俗交融的物我不二境界,我輩小卒,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但李長聲的一句「呵呵」,卻道盡知己忘情一矢中的滋味。正因知己相忘江湖,集中才有酒醉及對談等篇章的精闢體會。
由衷而言,李長聲最最「浪遊人」的真身,仍非以上的輪廓線條。正如蘇珊.桑塔格對班雅明最敏銳精闢的觀察,也非在憂鬱性格的觀照,而是對他作為微物收藏家的深刻體會。她固然指出班雅明的收藏家的身份,也不諱言他為物所累,但微物同時正好也成為了無功利沉思及狂想的對象。由大米到栗子,從馬刺到豆腐,自梅乾往青苔,甚或俯猴覽天狗,要認識並總群勢,文辭盡情的精要,範文早己一一臚列。當中的關鍵精韻,時髦趨時可謂之微物政治,學究用語為文本細讀,最像人話的尋常語,大抵都算是觀察入微吧。
我認為一系列村上春樹密碼文章,最適合作示範舉隅。〈井〉與〈貓〉之選題下筆,自有上陣定勢之氣道,恰若後方擂鼓,武將喊場作正面痛擊的淋漓快意。然觀其兵備,一招一式全皆名門路數,實事求是於村上國境中進行探井及尋貓的冒險,最後一言一語之所得,全無捷徑適俗之點滴,恪守執正馭奇的功架。個人最偏好的還有〈情人旅館的字畫〉,可謂盡得一唱三詠風流。啟首點明旅館中掛上相田光男的字的畫框,大家一臉惘然靜待老師解畫之際,準備打算再上一課看小說學日本文化,豈料交代相田光男背景之後,作者筆鋒一轉,將先前的懸疑佈局無情戳破,原來相田不過一芥草茅,讀者面面相覷啞口無言。說時遲那時快,作者直陳對相田光男不入流的書法無甚好感後,登時便委婉地點明與村上同流的知己會意──把他的字掛在情人旅館中,一切原來早有評價。於是連我等凡夫,瞬即明白他鄉遇上Richard
Clayderman或Kenny G,體悟到高手比試沒有多餘一招半式的愉悅趣味。
我得承認對李長聲的微物「浪遊人」真身由衷佩服,尤其在刻下萬物萬目幾近皆可統整為文化研究的出版風潮下,建基於文本細讀後的體會思考,迴避了任何大論述的空泛框架,更加與時尚的先理論後配對之務新筆法背道而馳。每次捧閱李長聲的文集後,我總想周星馳若要寫作,大抵也應把金句對白改為:書,應該是這樣寫的。
寫作理應沒有甚麼時尚不時尚,甚或出版地域差異的隔閡吧──都甚麼年代了,如有甚麼分別,一切都不過屬好看與不好看之別,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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