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雜記
作  者╱
朱自清
出版社別╱
五南
書  系╱
人文隨筆
出版日期╱
2020/10/16   (2版 1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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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B  N ╱
978-986-522-084-6
書  號╱
RY05
頁  數╱
100
開  數╱
32K
定  價╱
120 (特價 95)



詩籍鋪真是米米小,在一個大地方的一道小街上;
國家畫院匹對著特拉伐加方場一百八十四英尺高的納爾遜石柱子;
倫敦乞丐在路旁畫畫的多,寫字的卻少。
倫敦的「景」除了相貌優雅,一半是具有歷史輝煌的文明痕跡,另一半是來自生活於其中的人們。

作者朱自清透過擅長的細膩、簡煉的文字,讓倫敦看似古老難以滲透的文明,活靈活現了起來,彷彿可以看見一幅幅的風景在眼前浮動過,這遊記不僅僅是物的記載,更看見了英國人道地的生活方式,也體會他們對生活的態度。

時間│七個月

故事│三家書店、文人宅、博物館、公園、加爾東尼市場、吃的

人情│乞丐、聖誕節、房東太太

本書記錄了朱自清在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二年在英國七個月的生活,是繼《歐遊雜記》後第二本出版的遊記。全書從對福也爾書店、海德公園的觀察,到英國人對早飯、聖誕賀卡的講究,記述了在倫敦遇見的人情與故事。

一本體驗倫敦「人」、「情」、「味」的旅遊隨筆,帶著你我走過倫敦豐富多變的歷史和景色。

朱自清,原名自華,號實秋,後改名為自清,字佩弦。幼年受傳統的古典教育,大學時代即開始創作新詩,一九二三年發表長詩〈毀滅〉,在當時的詩壇上發生了很大的影響。一九二五年,任清華大學教授,創作轉向散文,同時開始古典文學的研究。抗戰爆發後,曾與葉聖陶合著《國文教學》。享年五十一歲。
民初散文家郁達夫曾說:「朱自清雖是一個詩人,可是他的散文仍能夠貯滿著那一種詩意,文學研究會的散文作家中,除冰心外,文章之美,要算他了。」葉聖陶則說:「現代大學裡,如果開現代本國文學的課程,或者有人編現代本國文學史,論到文體的完美,文字的全寫口語,朱先生該是首先被提及的。」可見朱自清在當代受到推崇的程度。
作品尚有詩集《蹤跡》、散文集《背影》、《歐遊雜記》、《你我》等,有著作二十餘種,約二百萬字。


三家書店
文人宅
博物院
公園
加爾東尼市場
吃的
乞丐
聖誕節
房東太太

我為何寫作
和自己對話─Q
&A三年日記本
(附贈Q&A三
年日記本)
日和見閒話
歐遊雜記
平屋雜文
希臘羅馬神話與
傳說:諸神的愛




三家書店
倫敦賣舊書的鋪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那是熱鬧地方,頂容易找。路不寬,也不長,只這麼彎彎的一段兒;兩旁不短的是書,玻璃窗裡齊整整排著的,門口攤兒上亂烘烘擺著的,都有。加上那徘徊在窗前的,圍繞著攤兒的,看書的人,到處顯得擁擁擠擠,看過去路便更窄了。攤兒上看最痛快,隨你翻,用不著「勞駕」「多謝」;可是讓風吹日曬的到底沒什麼好書,要看好的還得進鋪子去。進去了有時也可隨便看,隨便翻,但用得著「勞駕」「多謝」的時候也有;不過愛買不買,決不至於遭白眼。說是舊書,新書可也有的是;只是來者多數為的舊書罷了。
最大的一家要算福也爾(Foyle),在路西;新舊大樓隔著一道小街相對著,共占七號門牌,都是四層,舊大樓還帶地下室—可並不是地窨子。店裡按著書的性質分二十五部;地下室裡滿是舊文學書。這爿店二十八年前本是一家小鋪子,只用了一個店員;現在店員差不多到了二百人,藏書到了二百萬種,倫敦的《晨報》稱為「世界最大的新舊書店」。兩邊店門口也擺著書攤兒,可是比別家的大。我的一本《袖珍歐洲指南》,就是在這兒從那穿了滿染著書塵的工作衣的店員手裡,用半價買到的。在攤兒上翻書的時候,往往看不見店員的影子;等到選好了書四面找他,他卻從不知哪一個角落裡鑽出來了。但最值得流連的還是那間地下室;那兒有好多排書架子,地上還東一堆西一堆的。乍進去,好像掉在書海裡;慢慢地才找出道兒來。屋裡不夠亮,土又多,離窗戶遠些的地方,白日也得開燈。可是看得自在;他們是早七點到晚九點,你待個幾點鐘不在乎,一天去幾趟也不在乎。只有一件,不可著急。你得像逛廟會逛小市那樣,一半玩兒,一半當真,翻翻看看,看看翻翻;也許好幾回碰不見一本合意的書,也許霎時間到手了不止一本。開鋪子少不了生意經,福也爾的卻頗高雅。他們在舊大樓的四層上留出一間美術館,不時地展覽一些畫。去看不花錢,還送展覽目錄;目錄後面印著幾行字,告訴你要買美術書可到館旁藝術部去。展覽的畫也並不壞,有賣的,有不賣的。他們又常在館裡舉行演講會,講的人和主席的人當中,不缺少知名的。聽講也不用花錢;只每季的演講程序表下,「恭請你注意組織演講會的褔也爾書店」。還有所謂文學午餐會,記得也在館裡。他們請一兩個小名人做主角,隨便誰,納了餐費便可加入;英國的午餐很簡單,費不會多。假使有閒工夫,去領略領略那名雋的談吐,倒也值得的,不過去的卻並不怎樣多。牛津街是倫敦的東西通衢,繁華無比,街上呢絨店最多;但也有一家大書鋪,叫做彭勃思(Bumpus)的便是。這鋪子開設於一七九○年左右,原在別處;一八五○年在牛津街開了一個分店,十九世紀末便全挪到那邊去了,維多利亞時代,店主多馬斯彭勃思很通聲氣,來往的有迭更斯、蘭姆、麥考萊、威治威斯等人;鋪子就在這時候出了名。店後本連著舊法院,有看守所、守衛室等,十幾年來都讓店裡給買下了。這點古蹟增加了人對於書店的趣味。法院的會議圓廳現在專作書籍展覽會之用;守衛室陳列插圖的書,看守所變成新書的貨棧。但當日的光景還可從一些畫裡看出:如十八世紀羅蘭生(Rowlandson)所畫守衛室內部,是晚上各守衛提了燈準備去查監的情形,瞧著很忙碌的樣子。再有一個圖,畫的是一七二九的一個守衛,神氣夠凶的。看守所也有一幅畫,磚砌的一重重大拱門,石板鋪的地,看守室的厚木板門嚴嚴鎖著,只留下一個小方窗,還用十字形的鐵條界著;真是銅牆鐵壁,插翅也飛不出去。
這家鋪子是五層大樓,卻沒有福也爾家地方大。下層賣新書,三樓賣兒童書、外國書,四樓五樓賣廉價書;二樓賣絕版書、難得的本子、精裝的新書,還有《聖經》、祈禱書、書影等等,似乎是菁華所在。他們有初印本、精印本、著者自印本、著者簽字本等目錄,蒐羅甚博,福也爾家所不及。新書用小牛皮或摩洛哥皮(山羊皮—羊皮也可仿製)裝訂,燙上金色或別種顏色的立體派圖案;稀疏的幾條平直線或弧線,還有「點兒」,錯綜著配置,透出乾淨,俐落,平靜,顯豁,看了心目清朗。裝訂的書,數這兒講究,別家書店裡少見。書影是仿中世界的抄本的一葉,大抵是禱文之類。中世紀抄本用黑色花體字,文首第一字母和葉邊空處,常用藍色金色畫上各種花飾,典麗矞皇,窮極工巧,而又經久不變;仿本自然說不上這些,只取其也有一點古色古香罷了。
一九三一年裡,這鋪子舉行過兩回展覽會,一回是劍橋書籍展覽,一回是近代插圖書籍展覽,都在那「會議廳」裡。重要的自然是第一回。牛津劍橋是英國最著名的大學;各有印刷所,也都著名。這裡從前展覽牛津書籍,現在再展覽劍橋的,可謂無遺憾了。這一年是劍橋目下的辟特印刷所(The Pitt   Press)奠基百年紀念,展覽會便為的慶祝這個。展覽會由鼎鼎大名的斯密茲將軍(General Smuts)開幕,到者有科學家詹姆士金斯(James Jeans)、亞特愛丁頓(Arthur Eddington),還有別的人。展覽分兩部,現在出版的書約莫四千冊是一類;另一類是歷史部分。劍橋的書字型清晰,墨色勻稱,行款合式,書扉和書衣上最見工夫;尤其擅長的是算學書、專門的科學書。這兩種書需要極精密的技巧,極仔細的校對;劍橋是第一把手。但是這些東西,還有他們印的那些冷僻的外國語書,都賣得少,賺不了錢。除了是大學印刷所,別家大概很少願意承印。劍橋又承印《聖經》;英國准印《聖經》的只劍橋牛津和王家印刷人。斯密茲說劍橋就靠《聖經》和教科書賺錢。可是《泰晤士報》社論中說現在印《聖經》的責任重大,認真地考究地印,也只能夠本罷了。—一五八八年英國最早的《聖經》便是由劍橋承印的。
英國印第一本書,出於倫敦威廉甲克司登(Wil1iam Caxton)之手,那是一四七七年。到了一五二一,約翰席勃齊(John Siberch)來到劍橋,一年內印了八本書,劍橋印刷事業才創始。八年之後,大學方面因為有一家書紙店與異端的新教派勾結,怕他們利用書籍宣傳,便呈請政府,求英王核准,在劍橋只許有三家書鋪,讓他們宣誓不賣未經大學檢查員審定的書。那時英王是亨利第八;一五三四年頌給他們敕書,授權他們選三家書紙店兼印刷人,或書鋪,「印行大學校長或他的代理人等所審定的各種書籍」。這便是劍橋印書的法律根據。不過直到一五八三年,他們才真正印起書來。那時倫敦各家書紙店有印書的專利權,任意抬高價錢。他們妒忌劍橋印書,更恨的是賣得賤。恰好一六二○年劍橋翻印了他們一本文法書,他們就在法庭告了一狀。劍橋師生老早不樂意他們抬價錢,這一來更憤憤不平;大學副校長第二年乘英王詹姆士第一上新市場去,半路上就遞上一件呈子,附了一個比較價目表。這樣小題大做,真有些書呆子氣。王和諸大臣商議了一下,批道,我們現在事情很多,沒工夫討論大學與諸家書紙店的權益;但准大學印刷人出售那些文法書,以救濟他的支絀。這算是碰了個軟釘子,可也算是勝利。那呈子,那批,和上文說的那本《聖經》都在這一回展覽中。席勃齊印的八本書也有兩種在這裡。此外還有一六二九年初印的定本《聖經》,書扉雕刻繁細,手藝精工之極。又密爾頓《力息達斯》(Lycidas)的初本也在展覽著,那是經他親手校改過的。
近代插圖書籍展覽,在聖誕節前不久,大約是讓做父母的給孩子們多買點節禮吧。但在一個外國人,卻也值得看看。展覽的是七十年來的作品,雖沒有什麼系統,在這裡卻可以找著各種美,各種趨勢。插圖與裝飾畫不一樣,得吟味原書的文字,透出自己的機鋒。心要靈,手要熱,二者不可缺一。或實寫,或想像,因原書情境,畫人性習而異。—童話的插圖卻只得憑空著筆,想像更自由些;在不自由的成人看來,也許別有一種滋味。看過趙譯《阿麗思漫遊奇境記》裡譚尼爾(John Tenniel)的插畫的,當會有同感吧。—所展覽的,幽默,秀美,粗豪,典重,各擅勝埸,琳琅滿目,有人稱為「視覺的音樂」,頗為近之。最有味的,同一作家,各家插畫所表現的卻大不相同。譬如莪默伽亞謨(Omar Khayyam)、莎士比亞,幾乎在一個人手裡一個樣子;展覽會裡書多,比較看著方便,可以擴充眼界。插圖有「黑白」的,有彩色的;「黑白」的多,為的省事省錢。就黑白畫而論,從前是雕版,後來是照相;照相雖然精細,可是失掉了那種生力,只要拿原稿對看就會覺出。這兒也展覽原稿,或是灰筆畫,或是水彩畫;不但可以「對看」,也可以讓那些藝術家更和我們接近些。《觀察報》記者記這回展覽會,說插圖的書,字往往印得特別大,意在和諧;卻實在不便看。他主張書與圖分開,字還照尋常大小印。他自然指大本子而言。但那種「和諧」其實也可愛;若說不便,這種書原是讓你慢慢玩賞的,哪能像讀報一樣目下數行呢?再說,將配好了的對兒生生拆開,不但大小不稱,怕還要多花錢。
詩籍鋪(The Poetry Bookshop)真是米米小,在一個大地方的一道小街上。叫「名街」,實在一條小胡同吧。門前不大見車馬,不說;就是行人,一天也只寥寥幾個。那道街斜對著無人不知的大英博物院;街口釘著小小的一塊字號木牌。初次去時,人家教在博物院左近找。問院門口守衛,他不知道有這個鋪子,問路上戴著常禮帽的老者,他想沒有這麼一個鋪子;好容易才找著那塊小木牌,真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鋪子從前在另一處,那才冷僻,連裴歹克的地圖上都沒名字,據說那兒是一所老宅子,才真夠詩味,挪到現在這樣平常的地帶,未免太可惜。那時候美國遊客常去,一個原因許是美國看不見那樣老宅子。
詩人赫洛德孟羅(Harold Monro)在一九一二年創辦了這爿詩籍鋪,用意在讓詩與社會發生點切實的關係。孟羅是二十多年來倫敦文學生涯裡一個要緊角色。從一九一一給詩社辦《詩刊》(Poetry Review)起知名。在第一期裡,他說:「詩與人生的關係得再認真討論,用於別種藝術的標準也該用於詩。」他覺得能做詩的該做詩,有困難時該幫助他,讓他能做下去;一般人也該念詩,受用詩。為了前一件,他要自辦雜誌,為了後一件,他要辦讀詩會;為了這兩件,他辦了詩籍鋪。這鋪子印行過《喬治詩選》(Georgian Poetry),喬治是現在英王的名字,意思就是當代詩選,所收的都是代表作家。第一冊出版,一時風靡,買詩念詩的都多了起來;社會確乎大受影響。詩選共五冊;出第五冊時在一九二二,那時喬治詩人的詩興卻漸漸衰了。一九一九到二五年鋪子裡又印行《市本》月刊(The Chapbook)登載詩歌、評論、木刻等,頗多新進作家。
讀詩會也在鋪子裡;星期四晚上準六點鐘起,在一間小樓上。一年中也有些時候定好了沒有。從創始以來,差不多沒有間斷過。前前後後著名的詩人幾乎都在這兒讀過詩:他們自己的詩,或他們喜歡的詩。入場券六便士,在英國算賤,合四五毛錢。在倫敦的時候,也去過兩回。那時孟羅病了,不大能問事,鋪子裡頗為黯淡。兩回都是他夫人愛立達克萊曼答斯基(Alida Klementaski)讀,說是找不著別人。那間小樓也容得下四五十位子,兩回去,人都不少;第二回滿了座,而且幾乎都是女人—還有挨著牆站著聽的。屋內只讀詩的人小桌上一盞藍罩子的桌燈亮著,幽幽的。她讀濟茲和別人的詩,讀得很好,口齒既清楚,又有頓挫,內行說,能表出原詩的情味。英國詩有兩種讀法,將每個重音咬得清清楚楚,頓挫的地方用力,和說話的調子不相像,約翰德林瓦特(John Drinkwater)便主張這一種。他說,讀詩若用說話的調子,太隨便,詩會跑了。但是參用一點兒,像克萊曼答斯基女士那樣,也似乎自然流利,別有味道。這怕要看什麼樣的詩,什麼樣的讀詩人,不可一概而論。但英國讀詩,除不吟而誦,與中國根本不同之處,還有一件:他們按著文氣停頓,不按著行,也不一定按著韻腳。這因為他們的詩以輕重為節奏,文句組織又不同,往往一句跨兩行三行,卻非作一句讀不可,韻腳便只得輕輕地滑過去。讀詩是一種才能,但也需要訓練;他們注重這個,訓練的機會多,所以是詩人都能來一手。
鋪子在樓下,只一間,可是和讀詩那座樓遠隔著一條甬道。屋子有點黑,四壁是書架,中間桌上放著些詩歌篇子(Sheets)、木刻畫。篇子有寬長兩種,印著詩歌,加上些零星的彩畫,是給大人和孩子玩兒的。犄角兒上一張帳桌子,坐著一個戴近視眼鏡的,和藹可親的,圓臉的中年婦人。桌前裝著火爐,爐旁蹲著一隻大白獅子貓,和女人一樣胖。有時也遇見克萊曼答斯基女士,匆匆地來匆匆地去。孟羅死在一九三二年三月十五日。第二天晚上到鋪子裡去,看見兩個年輕人在和那女人司帳說話;說到詩,說到人生,都是哀悼孟羅的。話音很悲傷,卻如清泉流瀉,差不多句句像詩;女司帳說不出什麼,唯唯而已。孟羅在日最盡力於詩人文人的結合,他老讓各色的才人聚在一塊兒。又好客,家裡爐旁(英國終年有用火爐的時候)常有許多人聚談,到深夜才去。這兩位青年的傷感不是偶然的。他的鋪子可是賺不了錢;死後由他夫人接手,勉強張羅,現在許還開著。
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七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