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與時尚
作  者╱
莊雅典編
出版社別╱
五南
書  系╱
博雅文庫
出版日期╱
2016/02/01   (1版 1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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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  B  N ╱
978-957-11-8448-7
書  號╱
RA34
頁  數╱
248
開  數╱
20K
定  價╱
350 (特價 277)


聽大師分享自己作品的創意過程是最能學習到設計精髓的最佳方式。每位大師都有自己獨特的一套見解,透過現身說法,深入淺出地將設計的理念與構想讓你我知道。
家應該有這樣一個概念,它不是黏在某一個特定土地上的,而是可以移動的,跟隨著你的生活不斷地變化和行走。──歐陽應霽

建築對我來說,是城市生活中一個很重要的容器,如果通過它能夠回應不同領域的事情,那麼我的任務就不只是處理空間作品這樣簡單,而是跨界去回答社會生活中存在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龔書章

《建築與時尚》為「時尚廊-雅莊公司設計沙龍」在2010年到2011年7月邀請的十位著名設計師——歐陽應霽、李瑋瑉、王輝、包益民、丹下憲孝、龔書章、潘怡良、徐甜甜、史南橋、葉宇軒——的演講錄,啟動靈感,跨界碰撞,充滿設計的智慧和 思維碰撞的火花,從中既可以領略設計師們精美的設計作品,也可以從字埵瘨㊣繸x其成長的經歷和成功的秘訣。

莊雅典

美國紐約州註冊建築師、美國聖路易市華盛頓大學建築碩士,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 EMBA,擁有超過20年豐富多樣的設計經驗,精於商用不動產研究,現擔任雅莊建築公司董事長。於1997-2012年間主持策劃了兩百多場專題講座,集結了一批各領域的設計師、創意人,跨領域的交流合作,啟動了創作靈感,在業內產生了廣泛的影響。

家是心之所安——歐陽應霽
跨界是一段旅程——李瑋瑉
跨界:共生的藝術——王輝
天下沒有懷才不遇這回事——包益民
跨越綠色建築——丹下憲孝
從簡單的物與象到空間的敍事與跨界——龔書章
設計與時尚——潘怡良
設計與建築——徐甜甜
時尚與室內設計風格——史南橋
創造性關係——葉宇軒

安藤忠雄的東京
大學建築講座
為真實世界設計
52則非知不可
的舞蹈欣賞概念
演員筆記:表演
工作者的實務手

劇本筆記:讀劇
必修的22堂課
日常生活美學:
擁抱美感生活的
5堂課




1家是心之所安—— 歐陽應霽


歐陽應霽
香港理工大學設計榮譽學士、哲學碩士、生活家、跨媒體創作人。長期對現代家居生活及建築設計潮流觀察研究,撰寫了大量評論文章,出版有《一日一日》、《尋常放蕩》、《兩個人住》、《回家真好》、《設計私生活》、《半飽》等多部著作。同時熱衷漫畫創作,出版有《我的天》、《愛到死》、《小明》、《三七廿一》、《我的天使》等漫畫系列及專輯。


那些所謂的標籤、所有的定義都只能說出某個人在某段時間裡做了什麼,具有局限性。人總是會變的,總是流動的,尤其是在當下。如果我們覺得可以的話,每天都可以換一個身分。

早些時候,我的主要工作是在亞洲文化圈裡宣傳義大利設計,最近我更關注「家」這個半抽象,但又和大家有直接關聯的話題。之所以會發生這樣的轉變,與我過去的經歷有關。我在香港理工大學讀的是設計專業,第一個學位是傳播設計,與平面設計有關,畢業後進入一家廣播電台從事與專業相關的工作。過了兩三年,我重新回到學校讀這個學位,同時從社會學的角度考察「家」的概念,開始做一篇名為《香港家居觀念》的論文。回到學校的第一天,我就發現自己不是做學問的人,因為我喜歡跑來跑去,和許多人一樣,對出現在生活中的各種事情都很好奇,很想去碰觸它們。但我漸漸地發現,在接觸了那些令人感興趣的事情之後,如果不能從中產生一種看法或者觀念,那麼等這些事情過去後,自己是無法真正具體地掌握它們的。所以在生活中,我們需要不斷地累積,透過自己的實踐經驗對所發生的事情產生一種看法。這個事情可能是家,可能是食物或者怎麼做義大利麵,是一個具體的生活內容,需要我們投入大量的熱情和關注。也可以簡單地說,做人做事就應該這樣。

「家」這個話題其實並不需要十分嚴肅地討論,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家,每個人對家的概念和觀念都不一樣,有不同的實踐。我認為「家」的概念其實是圓形的,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在不同的環境中會發生一些變化。家是一種想像,當然我們不能憑空想像,在想像的過程中常常需要借助大量的媒體。那麼,媒體會提供給我們關於家一個怎樣的想像呢?其實他們提供的都很原始,豪宅和別墅出現在我們生活中的頻率越來越高。作為一種商品化的家,它們的出現讓我們經歷了從自己蓋木頭小屋到商業市場推廣家的形象的過程,其中既蘊涵了許多個人情感,也包含著商業社會中的商品化操作。因此,家是一個很複雜、有很多面向、層次豐富的物體。一位藝術收藏家的家,它外面的柱子可能會讓人誤以為是工人建造好結構之後再添加上去的。有一些家是自己蓋的,我在一本雜誌上翻拍到一位瑞士建築師為他父母在鄉下建造的木頭房子的照片,雖然房子裡收藏著許多老舊的家具,但房屋的另一個朝向卻非常開闊,封閉和開放形成了十分有趣的對比。

使用原始材料的家居設計
用木材建造的家

一、家是一種想像

每個人都會先有一個理想,然後一步步地去實現。我們有一個最原始的家的概念,不斷地積累和持續地努力,可以改變一些事情。例如大家在最近幾年的媒體報導上會看到一些比較原始的材質運用,包括用木材蓋的家,看起來好像很不真實,因為現在的家大多是用鋼筋水泥、玻璃等材質建造的。為什麼會出現這樣大量使用木材的家,甚至用木頭裝飾家裡的一些牆面?主要是因為我們的社會正處於一個臨界點,彷彿正在等待一場很大的突破,以回歸到某種狀態。所以我們看到的都是一些很簡單、很原始的材質,就像是石頭和木頭,用木頭裝飾的桌面也不是用很精緻的手工製作出來的,而是用很簡單的方式加以組合。

這樣的家不僅是一個私密的空間,同時也是一個想像的集合體,正如我們從收藏玩具盒、裝巧克力的鐵盒開始,到擁有後院游泳池和小花園,這些都是一種想像的延伸。如果我們居住在臨海地區,是不是還可以這樣設想,讓家的一端和水域相連,甚至沒入其中;每當傍晚來臨,家、燈光、溫暖這些因素就會和諧地融合在一起——這些同樣是我們想像的延伸。

其實把家和流動的概念聯繫起來並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國外有些人擁有獨具特色的房子,比如拴在馬車後面的房子,或者旅行時用小貨車連著一個像鐵皮屋一樣的房間。總之,家應該有這樣一個概念,它不是黏在某一個特定土地上的,而是可以移動的,跟隨著你的生活不斷地變化和行走。

「家在路上」這個說法很適合現在的我們,這是在不同的都市、城鎮生活工作的年輕朋友給自己的一個新概念。因為工作、出差的緣故,我們常常會在不同的地方留下生活的痕跡,那麼到底哪個地方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呢?或許我們隨身攜帶的一個包包,甚至是包包裡的一個茶包,都可以是家的代表。我之所以做這樣的比喻,是因為我有這樣的習慣,每逢出差或者旅行,都會帶一些在家裡經常使用的東西。比如我平時常喝的一個茶包,將它帶在身上,就會覺得無論走到哪裡,都好像在家裡一樣。我還會帶諸如蜂蜜之類的其他東西,這多少會有些麻煩,但它們會讓你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你未必真的會使用,但是它們有家的狀態。因此,我們對家的理解,可以是空間、家具、床,也可以將其轉化為一個小鬧鐘、一個茶包或者是一包速食麵。對家的想像應該是有彈性的。

從想像的層面進一步來說,家就是歷史。大家肯定有童年的回憶,有過去在不同的地方生長的經歷,尤其是在現代都市中,搬家可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麼,有沒有人把自己曾經居住過的家用相機拍下來?可能有的人會,有的不會,或許還有一些朋友想要去拍照的時候,那個家已經沒有了。

我會把生活過的每一個空間都當成家,即便是在旅途中臨時用的房間,我會隨手用手機或者相機把它們拍下來。於是我的照片中有像非洲古建築的家,有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建築的家,包括一些家具,以及那些隨時都可能面臨拆遷的房子,它們彙集了生活的種種痕跡。

也有一些把家和博物館,甚至監獄混雜在一起的空間,如果看仔細一些,會發現牆上還有用粉筆畫的各種圖案,這樣的痕跡會帶給我們一種歷史感。可能某位中世紀富人的家,現在已經成為人們參觀的物件,或許有一天我們的家也會這樣,變成一間開放的場所。上海舊公寓的樓梯通向不同的家,帶領人們去往不同的空間;歐洲某間宅子的臥房裡,人們故意在牆上留下一些歷史和時間的痕跡,增添了浪漫的氣息;還有一些家藉由裝飾和調整,以襯托或符合主人希望擁有的地位或權利。於是,家慢慢地變得花俏起來、刁鑽起來,甚或挑剔起來,例如每件家具都要有名字,這是哪位設計師做的燈;那是哪個牌子的沙發,牆面上掛的又是哪位藝術家的作品,甚至是更戲劇化的表現。家因此變成了一個舞台,我們就在這個舞台上,上演著我們短短人生的一段歷史。

旅途中遇到的「家」
上海舊公寓裡的樓梯

有些朋友把室內裝飾當作家裡重要的物件,而對於我們這些還算喜歡看書的人來說,書房和所有的藏書則是自我十分重要的一部分,所以它們也是家一個重要的特徵。還有的人可能會把注意力放在某一兩件家具上,例如一位朋友家裡的裝飾和布置不是很特別,但擺放在那裡的兩件沙發可能是他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我們在生活中留下如此多的痕跡,每一個家都有其特別的場所和特殊的記憶,那麼下一次搬家的時候,我們究竟會把怎樣的歷史帶到新家呢?在搬家頻率直線上升的當下,這個問題絕對值得大家好好地想一想。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張漂亮的椅子,即便被用到再也無法使用了,我想大家還是會想要搬著它到處走吧。

「歷史」也不一定是家具,還可以是一些器物,可能是一個破掉的瓶瓶罐罐,一些上幾代人使用過的碗碟。我比較關注廚房裡的事情,所以多少會留下一些從前用過的廚具。家對面公園裡的那棵老樹,其實也是家的風景,是家的一部分,同樣值得留下,至少為它拍下一張照片當作回憶。

在此基礎上,家逐漸擁有了更多的人文關注,其焦點首先是家人。家裡有小孩後,從二人世界到三個人的小團體,家的整體感覺發生了變化,對家的理解也變得不一樣。我們開始關心小朋友在這樣的環境裡是否有足夠的玩耍空間、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這樣的細節就是對一個所謂的「家」,或者說一個「小家」、「個人的家」的理解。

當然家也有一個相對廣義的概念,社會、國家、民族,甚至地球都是我們的家。「家裡的事」不僅是發生在那個私密空間中的點點滴滴,同樣包括土地、河流的種種狀況,大氣汙染以及農業、漁業的生產狀況。最近世界各地好像常常發生諸如石油洩漏這樣汙染環境的事情,人們看到這些發生在「家裡的事情」,會採取各種措施來應對和解決。一些藝術家有意識地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現出這種關注,例如大家都很喜歡的藝術家奈良美智,他除了畫那些邪惡的小娃娃外,還繪製了會流淚的娃娃。每當我看到它在流淚,就會覺得它是在為我們的家流淚,給我很大的刺激和撼動。我身邊的很多朋友都是廣義上的創作者,或者說人人都是創作者,因為生活中有太多好玩的事情,我們可以把這些有趣的事情拼湊在一起,表達出自己的觀點,然後做出一些小小的改變。家與創作之間的關係很簡單,很多朋友會直接把家當作工作室,在裡面實現自己各式各樣的小創意,還有一些朋友會在閒暇時間進行創作。很多人的家裡備有大量的儲藏空間,因為我們必須接收大量的資訊;或者擁有不同種類的物料材質,以確保我們的創作更加順暢。一些比較有能力的朋友還會將家外面的農舍進行戲劇性的改造,讓它看起來更加生動。一位北歐創作者則在房子裡運用了大量的動物毛皮做牆面,放置一位美國設計師在二十世紀五○年代設計的一把名為「雲」的椅子。

奈良美智的作品
毛皮牆面
「雲」椅
不規則的床

很多朋友會特意在家裡安排一些具有戲劇性效果的裝飾,以此彰顯個人的創作傾向和信念。有一位香港朋友搬到上海居住後,為自己的家設計了一個看起來很古怪的床。乍看之下都不會想到這是用來睡覺的地方,在床的後面豎立了幾個並置的立面。這位建築師朋友在他的房間裡主要運用了一些不規則的元素,進入這個家就像在隧道裡穿梭一樣,儘管可能不是特別舒服,頭會比較暈,但的確很有想法。我很支持他,他堅持了自己的想法,發揮了自己的創造力,材質的調配和應用也都很精準。還有一位畫家朋友,別具匠心地把自己的畫裝飾在浴室裡,增強了空間的豐富性和戲劇性。他把家看做是自己一個比較完整的創作,有時候會和朋友把各自在某一段時間裡創作的作品拿出來,陳列在家這個小小的空間中,與真正的創作過程十分相似。

二、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

我對家的理解有一個深化的過程。起初,我並未在意之前的實踐積累或者過去做的工作、過去的生活與「家」這個概念有什麼關係,它們之間的聯繫我是後來才發現的,於是形成了一個相對完整的「家」的概念。前面提到,我念的第二個學位,是香港人的家居觀念,寫了一篇探討香港人家居觀念的論文。那時候做研究,總是硬要搭建出一個框架,提出一些觀點,當時我已經在論文中給出了答案,認為香港人家的觀念其實是破裂和離散的。之所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因為香港坊間有一個說法,那就是「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

香港在殖民時代被清政府租借給英國,與此同時,受到種種政治和經濟因素的影響,很多內地人逃難到香港,與香港本土居民一起生活在英國政府的統治下。從內地移居到香港的移民者一開始並沒有家,也沒有想過能夠真正地在這裡安家,但是後來出於各種原因留了下來。就像我的父母一樣,他們到香港後本來是打算回老家的,卻留了下來,在這裡經歷了許多事情,尤其是二十世紀六、七○年代香港經濟的騰飛,於是他們便認定香港是自己的家了。

但安居之後又出現了「回歸」的問題。有一段時間大家出走,移民到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其他國家,「香港」這個概念好像忽然不再那麼重要,直到1997年香港回歸後情況才有所好轉,大家又陸陸續續地從海外回到香港。從一個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的視角來看,香港的概念在不斷地放大或縮小,具有某種彈性和浮動,以及某種破裂又重建的內涵。在了解了經歷和家之間的深層聯繫的基礎上,我開始有意或無意地進行近十幾年所做的工作,包括出版那幾本可能很多朋友已經讀過的書。

大約在1996、1997年左右,我為一本雜誌寫了近三年的專欄。在這期間,我把一個家「拆開」了,撰寫文章談論組成家的所有零碎部分,比如用一篇文章談論窗或者其他部件,也包括談論我自己的家和朋友的家。除此之外,還會談到餐具、喝酒、廚房等話題。我想透過這樣一個專欄,讓自己在積累經驗的同時,把自己的經驗和朋友的經驗放在家的環境中,一起探討如何營造家的氛圍、建構家的內涵,以及建立一個家時應該注意的細節。需要特別聲明的是,我這樣做並不是要建立一個模本或者規範,只是為大家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議和參考而已,絕非讓大家完全遵循我的說法。

如果說寫專欄是一種靜態的思考,那麼採訪算得上是主動的探尋。我在內地、香港和台灣三地採訪了大約幾十位身邊的朋友和創作人,整理並記錄了他們的家居形態和狀態。這些家是創作者最精彩、最厲害的創作,無論他們的職業是做音樂的還是畫畫的,做建築的或者教書的,他們都投入了大量的時間和心力去建構各自家的環境。

每一個家都有它自己的故事,這個故事好像怎麼也說不完。有些故事通過大量的物件來講述,有些故事則是直接的,把東西減到最少,只留下一台電視機,讓其他東西可以不斷地從外部湧進來。北京有很多藝術家,他們都很厲害,可以建造出同樣厲害的房子。

美食作家葉怡蘭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她家的廚房有一個玻璃櫃子,上面放著每天喝茶的茶杯,據說她每天會用不同的茶杯喝茶。在旁人看來,這種行為可能有些古怪。香港服裝設計師鄧達智在元朗有一座老宅,他大概是為數不多、住在真正的老宅裡的香港人了,直到現在他還住在這座有四百年歷史的老房子裡。我們身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與他們接觸會發現許多新的視角和理念,令人受益匪淺。

歐陽應霽撰寫的《兩個人住》封面
朋友家的玻璃櫃子

隨後,我的創作焦點逐漸轉移到飲食文化上,於是首先整理了香港的食物、香港的飲食文化和香港的味道。其實這是我對「家」這個概念的重新檢視,不只是透過拍攝家居照片的方式表現「回家真好」的主題,我想要尋找到能夠呈現香港氛圍更具體的題材,比如食物。香港人離開或者回到香港之後常常會被問到,走之前一定要吃什麼,或者回去後第一個要吃的、要喝的是什麼,根據這樣的習慣,我整理了一批食物。有些人在離開之前一定要去吃一碗餛飩麵,回到香港之後的第一件事是去喝奶茶。這麼看來,食物代表的不只是飲食習慣,更多的是對「家」的一種定義。

很多時候,一碗餛飩麵就等於香港,等於家,一杯奶茶就是我們對香港的感情。每一個城市的食物都有這樣神奇的功效,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代表性食物,它們會喚起人們的共鳴和情感,具有一種微妙的能力。從早上開始,香港的大師傅們就開始烹飪各自代表「家」的食物。我曾經調查過,傳統的蝦餃應該有11折,所以有11折的蝦餃才能真正代表我們的「家」,可惜現在我們吃到的很多蝦餃的折數都達不到。還有粉果、鳳梨包、烤乳豬,也是我們的「家」的代表。

我在一家茶餐廳拍了很多照片,那裡的師傅發現我在拍他,還專門穿上了工作服。在我拍攝的一個多小時裡,這位師傅完全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絲毫不理會我在旁邊的各種活動。

這種專注的精神讓我很受感動,同時也十分自豪,為我的「家」感到驕傲。

像這位師傅一樣每天重複相同動作的烹飪者,如果也有這樣的精神,就會發現每一天都是那麼地快樂和愉悅,每一天都應該把自己最好的狀態呈現出來,帶給人們最好的享受。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雖然他們在社會上只是很小很小的角色,但他們盡心盡力地去扮演自己的角色,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儘管內地的許多城市也有沙拉和各式各樣的小吃,茶餐廳也很流行,但最正宗的、最能代表我的「家」的小吃,還是在香港。

用來做香港餛飩麵的最好食材是銀絲細麵,需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壓出這麼有韌勁的麵條。我花了很多時間去大街小巷和作坊裡看師傅們是如何擀麵,做出這樣美味的麵條和餛飩。還有一種我們稱之為白糖糕的傳統小點心,蒸熟了以後用刀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每次我吃白糖糕的時候,它裡面的空間、它的口感和彈性都讓我想起一些比較抽象的建築或者是材質結構,這是一種很獨特的體驗。透過對飲食的研究,我重新梳理了對香港和家的理解,因此在之後的經歷中很願意把我對香港的一些感情、看法和期待介紹給大家。

香港小吃「白糖糕」
香港小吃「蝦餃」
香港小吃「烤乳豬」
製作銀絲細麵

製作大量的食譜,也是我最近幾年來一直在進行的事情。之所以做食譜,是因為我覺得這種手工的狀態可以讓我把不同的食材調和在一起,借用將香港的食材、本地的食材和進口的食材搭配在一起的方式,投射出我對土地、對家的某種感情。我把做食譜當成是創作,經常不按常理出牌,其中融入了我對各種食材的好奇以及對一些藝術作品的理解。

義大利涼拌菜
提拉米蘇

除了食材的隨意性,我做的菜在顏色上也求新求變。雖然每種食材都有它特定的顏色,但我會按照自己對食材的理解重新賦予它們顏色。我的「菜譜團隊」基本上都是男生,在做菜方面大家都不是很專業,也沒有接受過真正的廚藝訓練,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在很認真地工作,用做設計或者藝術創作的心態來完成我們覺得既好看又好吃的食物。

有一次到印度的一個茶園,看到茶樹,我想,這些直立的植物和那些已經變成飯團、變成義大利麵包上的那個蠶豆沾醬之間有什麼關係,和另一盤涼拌菜又有什麼關係?這就好像是一條線,把身邊很多有趣的圖象聯繫在一起,一些食材也會融入這條線中。又比如一間破舊的工廠製作出的提拉米蘇,它和精心製作的提拉米蘇不一樣,顯得有些簡樸,這正是我偏愛的、略顯粗糙的民間手工藝,它與一個小巧克力蛋糕之間的牽連是我感興趣的事情。所以對我來說,做菜的過程其實就是一個放鬆的過程。

三、家外家
說到旅遊,每當我們到達一個新地方,那裡的酒店常常會打出諸如「讓你感覺像回到家一樣」的廣告標語,渲染一種雖然你離開了家,但家的感覺仍然存在的氣氛。於是我想通過大量的旅行來考證,我們是否真的可以在家以外的地方體會到家的感覺。

2009年我第一次去峇里島,在那裡拍了許多照片,並把這次旅行的經歷寫在專欄裡。我們在峇里島時住在一個朋友的小度假屋裡,說實話,度假屋這樣的房子有點超出我平時的水準,不是我的一般消費,住在這裡有點像在做夢一般,但如果真有那麼幾天可以做這樣一場夢,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人們常說「峇里島是世界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這話一點兒也不假。當地有一種小花,開得非常燦爛,遍地都是,有時會被拿來裝飾房間。這些小細節為峇里島增添了許多浪漫的氣息。我覺得峇里島的氣質應該介於夢幻的真和假之間,家在這裡有比較虛幻的呈現,但它也可以回歸到真實中去。比如我們早上六點多去魚市,可以看到整個市場的運作過程。那裡的菜市場很壯觀,和北京偏遠郊區的農貿市場相仿,規模大到完全超出我之前對菜市場的想像。從市場回到住處,我們跟著那裡的廚師學做峇里島的印尼菜,用了很長時間才做出一盤。無論是令人難以想像的龐大市場,還是費時費工的印尼菜,我們在接觸這些事情的過程中逐漸感受並體會到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

在別的國度和地方,當地人有自己獨特的生活方式和習慣,可能會用我們看起來不可思議的時間和精力處理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哪怕是蘸醬這樣的小事。所以,在我們的旅行中,觀看的重點並不一定是矗立在外面的建築或是房子,因為間隔三個月、半年或者兩年的時間才會有一棟真正厲害的建築出現。除了一般意義上的建築和房子,我們在峇里島當地人的廚房中也發現了一個「建築」,這個「建築」是由各種食材、味道和顏色共同設計創造出來的,同樣耗費了大量的精神和能量。

當我跟著當地人學做玉米炸餅時,玉米餅的味道喚起了小時候某種味道的印象,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一些事情。我的外公是印尼華僑,這次去峇里島旅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回了趟老家。因為家族經歷的緣故——我的家人曾經居住在南洋的某個地方,當這些回憶通過味道或者其他細小的事情忽然闖入自己的經歷和歷史中時,它們帶來了一種奇妙的體驗。由此,我認為「家外家」是一直存在著的,只是你還沒有去敲開那個「家」的門。這扇門可能在東歐,也可能在南美,或者在其他地方,當你打開這扇門時,很可能會發現自己的前生。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她本是一個香港女生,可現在幾乎變成了南美人。當她第一次去南美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前世就在那裡,於是她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帶回來不同的感受,每一次都更加堅信自己屬於那裡。在我看來,「前世」並不是什麼迷信的說法,如果你真的能夠在完全陌生的異地感受到一種連接你和這個地方的能量的話,這是一種幸運,不必大驚小怪。世界上有太多東西無法解釋,這不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儘管如此,我們是否真的願意在不熟悉的空間裡打開一道門,讓自己進去呢?我覺得這是家的另外一種想像,甚至是實踐。我的這位朋友第四次去南非的時候,在那裡待了半年,我想如果她還要去第五趟,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比起南非,她向我提供了一種相對可行的方式去尋找另一個家——去找一片稻田,在農村的田間住上幾天,然後反問自己是否願意把這裡當作自己未來的家。雖然這是個假設,但它提出了很多問題,讓我有了很多反思。

四、家是心之所安

有些朋友常常覺得我的工作就是在世界各地走來走去,不用做什麼具體實在的事情,看起來好像很輕鬆。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接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大約是2007年,深圳一個地產商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做一個理想中的樣板屋,我答應了他,計畫在一個二十五平方公尺的空間裡搭建一間廚房。他很贊同我的觀點,但又擔心改造後的房子賣不出去。我對他說,我們可以設想住在這裡的年輕人是一位藝術品收藏家,但他收藏的所有藝術品都和食物有關,當他進入這間房子時,會覺得進入到了他的專業和喜好中。最終地產商同意了我的想法,於是就有了這樣一個樣板屋。我特地到批發市場買了一批潮州產的飛碟樣式的碗碟,把它們當成小小的裝置,裝飾在進門的玄關部分,還把小時候最喜歡吃的薄荷糖變成牆上的壁燈。

峇里島的漁市
飛碟碗碟

一進門就如此有趣的房間,客廳當然不能方方正正地只放個沙發。我很喜歡吃聰明豆,於是它成了客廳裡最好的裝飾。不同大小的罐頭瓶子成為很好的裝飾品,有的罐頭瓶子比實際的稍大一點,有的則被放大了好幾倍,把它們放在櫃子上,感覺非常有趣。陽台比較規矩,有了一個可以喝茶的地方。當時我正在看一本名為《恰之水之餘巧克力》的書,所以巧克力自然成為臥房的主題,顯得格外浪漫。每次我吃到好吃的食物就會有心跳的感覺,所以在餐廳的部分,我用刀叉做了一個色彩鮮豔的心率圖,這或許是我所有的作品裡顏色最豔麗的一件了。

我還很喜歡青花瓷碗,於是把書房的櫃門變成了青花的拼貼;客房則像公路電影裡演的一樣,裝飾了許多霓虹燈。

薄荷糖牆面
罐頭瓶裝飾品
刀叉心電圖
木質書立
辦公室空間
客房中的霓虹燈

2008年,我把工作室搬到了一間改建過的老廠房內,那裡有點像微型的798,但只是一棟工廠大廈裡的一個小單元。我們在這裡辦公、開會,後面有一個書櫃,如果需要的話,可以變成一個展示的空間,主要展覽一些漫畫。這是一個老舊的空間,本來是一間小工廠,有它自己的歷史,但現在成了我的辦公室,別人家的歷史也就變成了我家的歷史。不同的歷史在這樣的時空中相逢、轉換,為「家」的概念提供了全新的理解方式。

平時我們會收藏一些小玩具,這些物件代表了另外一種歷史。我很喜歡的一個香港設計師朋友設計了一個書立,書立上木頭的部分是從做家具的廢木料中切割出來的,他覺得老家具上的木紋實在太漂亮了,所以把它切割出來裝飾在上面。書立的「立」的部分,雖然使用的是不袗板,卻是用木頭的影子勾勒出來的,每個書立都一樣,非常精彩。這位設計師把一段廢棄的歷史重新撿回來,再從裡面加入多種元素,把歷史與現代很好地結合在一起。我認為這是過去十年裡我看到的最好的香港設計品。